第399章 听响(2/2)
“是!”
多闻天领命退下。
韩澈轻轻叹了口气,起身跟上。
女帝斜睨他一眼:“你叹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韩澈走到她身旁,懒散道:“只是觉得自己好心办事,还得陪你吹冷风,委实有些辛苦。”
女帝冷笑:“你也可以不来。”
韩澈看着她那明显疲惫却仍强撑冷硬的脸,笑意稍敛。
“那可不行。”
“万一你听响的时候被吓到,我总得在旁边扶一把。”
女帝脚步微顿。
随即冷冷吐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韩澈笑了笑,没有再说话。
······
梁营。
中军大帐内,气氛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朱友贞坐在上首,额角青筋仍在跳动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白日里那场攻城,终究还是没能拿下凤翔。
明明城头已经被打开缺口,明明大梁无敌大将军已经显威,明明王彦章率军攻得那般凶狠。
可凤翔还是没破,李茂贞还活着,朱友文那边也没有半点消息。
这一切都像是一根根尖刺,扎得朱友贞本就疼痛不已的脑袋更加难受。
偏偏就在这个时候,王彦章来了。
他没有卸甲。
身上战甲满是血污与烟尘,脸色阴沉,眼中仍残留着白日里那一炮落下时的血色。
一入帐,王彦章便单膝跪地。
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先请罪。
而是抬头看向朱友贞,沉声问道:“陛下,为何趁我军攻城之际炮轰城头?”
帐中众将脸色皆是一变。
钟小葵站在一侧,眼神微沉。
石瑶则低眉顺目,好似没有听见这近乎犯上的质问。
朱友贞原本就疼得厉害,听得王彦章此言,眼底怒意顿时翻涌而起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王彦章抬起头,目光直直迎上朱友贞:“臣问陛下,为何趁我军攻城之际炮轰城头,置诸多奋勇攻城之将士于死地?”
“放肆!”
朱友贞猛地一拍龙案,整个人霍然起身。
头痛随着怒意轰然炸开。
他眼前一阵阵发红,看着王彦章那张满是血污却仍旧倔硬的脸,只觉得所有人都在逼他。
李存勖逼他,李茂贞逼他,就连王彦章这个大梁臣子,也敢这般逼他。
“朕是大梁皇帝!”
朱友贞嘶声道:“朕要怎么打,便怎么打!朕要炸哪里,便炸哪里!”
王彦章仍旧跪坐在地,声音却没有退让半分:“陛下自然是大梁皇帝,可那些将士也是大梁将士。”
“他们奉陛下之命攻城,冒死攀上凤翔城头,未曾退后半步。”
“他们可以死在岐军刀下,可以死在攻城路上,却不该死在陛下亲自下令的炮火之下!”
“闭嘴!”
朱友贞双目赤红,猛地拔出腰间长剑。
“铮~”
剑鸣声在帐中响起,众人心头皆是一跳。
石瑶下意识上前半步,却又硬生生止住。
此时不能硬拦,至少不能在朱友贞剑势已起时硬拦。
钟小葵眼神微冷,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却也没有立即出手。
朱友贞提剑冲下台阶,踉跄着杀向王彦章。
“朕杀了你!”
王彦章没有躲。
他甚至没有起身。
那柄长剑裹挟着朱友贞癫狂怒意劈落下来时,他只是抬起右手,一把抓住剑刃。
“噗嗤!”
锋利剑刃割开掌心,鲜血瞬间涌出,顺着剑身一点点往下流。
帐中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朱友贞也愣了一瞬。
他想要抽剑,却发现剑刃被王彦章死死攥住,竟是一时间拔不出来。
王彦章跪坐在地,任由利刃割开手掌,任由鲜血顺着手腕滴落,只是死死盯着朱友贞。
那双眼里,有痛,有怒,有失望,也有最后一点仍未熄灭的忠诚。
“陛下身为大梁皇帝,可是要将忠于大梁的将士,都亲手屠戮殆尽方才甘心?”
这一句话,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朱友贞胸口。
朱友贞瞳孔骤缩。
他看着王彦章,看着剑刃上滴落的鲜血,看着帐中那些低头不语的将领,忽然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。
那些目光像刀,像针,像从四面八方刺来的寒意。
“你……”
朱友贞想骂、想吼,想把剑拔出来,再一剑砍下王彦章的脑袋。
可头疼在这一刻陡然加剧。
“啊!”
他猛地松开剑柄,双手抱住脑袋,踉跄后退。
长剑仍被王彦章握在手中,剑尖斜斜垂落,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。
“疼!”
朱友贞惨叫出声:“疼死朕了!”
“石瑶!”
“药!给朕药!”
石瑶连忙上前,自袖中取出药丸,送到朱友贞唇边:“陛下,服药。”
朱友贞一把抓住石瑶手腕,几乎是咬住她的手指将药丸吞了下去。
石瑶眉头轻轻一蹙,却很快恢复柔顺,扶着朱友贞坐回龙椅,双手按上他的太阳穴,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。
“陛下莫急。”
“药已经服下,很快便不疼了。”
“陛下是大梁天子,万金之躯,岂能为了这等事气坏龙体?”
朱友贞呼吸粗重,双手死死攥着石瑶衣袖,额角青筋仍在不断跳动。
可随着石瑶那熟悉的香气与揉按传来,他眼底暴戾终究一点点被头痛压了下去,只剩下痛苦与依赖交织。
钟小葵看了王彦章一眼。
王彦章仍旧跪在那里,右手鲜血淋漓,面色沉得可怕。
“王将军。”
钟小葵冷声道:“陛下需要歇息,你先下去包扎手掌,等候陛下清醒之后传唤。”
王彦章看向朱友贞。
朱友贞此刻已顾不上他,只是抱着脑袋低声哀嚎。
王彦章心中一阵发冷,他缓缓松开剑刃。
长剑“当啷”一声落地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血肉翻卷的掌心,随后起身,朝朱友贞行了一礼。
“臣告退。”
无人回应。
他转身离开大帐。
帐外夜风一吹,掌心伤口骤然刺痛。
王彦章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,只是抬头看向夜色下那座庞大的龙辇。
白日里那一声巨响,好似仍在耳畔回荡。
······
王彦章简单包扎了手掌之后,并未回帐歇息,而是带着亲卫巡视大营。
梁军今日攻城伤亡惨重,军心本就不稳。
再加上白日里那一炮误伤了不少攻城士卒,营中隐隐已有怨气流动。
王彦章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睡,他若睡了,有些事情便可能压不住。
夜色沉沉。
梁营之中火把连绵,巡逻士卒来往不断。
可即便如此,王彦章还是在靠近龙辇所在之处时,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几道身影鬼鬼祟祟地伏在阴影中,正一点点靠近龙辇下方。
王彦章眼神一寒。
“拿下!”
亲卫当即扑出。
那几人本就武功平平,甚至连甲胄都不齐整,被亲卫一冲,几乎没有反抗之力,转瞬便被按倒在地。
“将军饶命!”
“王将军饶命!”
听得这称呼,王彦章眉头一皱。
不是细作?
他上前几步,借着火光看清几人面容。
都是梁军士卒,而且看甲衣样式,还是今日参与攻城的兵。
“你们在此做什么?”
几人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王彦章目光落在其中一人怀中露出的火折子与油布上,脸色顿时沉了下去:“你们想毁了大梁无敌大将军?”
几名士卒身体皆是一颤。
旁边亲卫怒道:“大胆!你们可知这是何等死罪?”
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卒咬了咬牙,忽然抬头道:“知道。”
王彦章看向他:“知道还敢来?”
那士卒眼眶发红:“不来,难道等着哪天也被这玩意炸死吗?”
亲卫抬脚便要踹,却被王彦章抬手拦下。
王彦章盯着那士卒:“说清楚。”
那士卒似是豁出去了,咬牙道:“今日死在那炮火下的人里,有我们同乡。”
“他们跟着王将军攻城,没退,没逃,已经爬上城头了。”
“可他们没死在岐军手里,是死在这玩意手里。”
他说着,抬手指向龙辇,声音发颤:“我们怕。”
“我们怕哪天也跟他们一样,明明是在为大梁拼命,最后却被自己人一炮炸成碎肉。”
另一名士卒也红着眼道:“我们原本是想逃的,可这年头逃到哪去?逃到晋军那边也是当兵,逃到岐军那边也是当兵,天下到处都在打仗,谁知道会不会又撞上这种东西?”
“反正都是要跑,不如先毁了这大梁无敌大将军。”
“至少以后不用再怕被它炸死。”
王彦章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些士卒,忽然想起白日里火球落下前,那些攀上城头的梁军脸上露出的狂喜。
他们以为那是助他们破城的神兵。
可下一瞬,他们便死在了那神兵之下。
王彦章手掌伤口又痛了起来。
这一次,痛得比方才抓剑时更深。
“本将军方才便在中军大帐质问皇上,要为那些死在炮火下的大梁勇士讨个公道。”
他声音低沉:“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,给我一点时间?”
那些被按在地上的士卒抬头看他。
他们眼中原本还有一点亮光,似乎他们是真的信王彦章。
信这个曾带着他们一次次冲锋陷阵,信这个会为他们说话的王将军。
可也正因如此,下一句话才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王将军。”
那年长士卒声音沙哑:“那您讨到公道了吗?”
王彦章一时目瞪口呆,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讨到了吗?
没有。
他被朱友贞拔剑相向。
他抓住剑刃,问出了那句话。
可最后呢?
朱友贞头疼发作,石瑶喂药,钟小葵让他退下。
他什么都没讨到。
那些死在炮火下的将士,仍旧白死了。
迎着那一双双期待又黯淡下去的目光,王彦章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句“给本将军一点时间”如此苍白。
有一名年轻士卒忽地挣扎起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王将军,汴州没了,洛阳也没了,这些消息营里早就传开了。”
亲卫脸色一变:“闭嘴!”
那士卒却像是已经顾不得了,继续道:“大梁本就成了无根浮萍,陛下又荒唐暴虐,今日能一炮炸死攻城的弟兄,明日就能一炮炸死我们。”
“梁国定然时日无多。”
“王将军,你也曾数次险些被杀,何不带着我们另投明主,以求一线生机?”
“妖言惑众!”
王彦章面色骤变,拔出亲卫腰间佩刀,刀锋瞬间架在那士卒脖颈之上。
周旁亲卫尽皆噤声。
那士卒却没有躲。
他反倒挣扎着站了起来,脖子主动迎上王彦章手中之刀。
锋利刀刃割破皮肉,渗出一道血线。
“将军杀我可以。”
他抬手指向那大梁无敌大将军,眼中满是恐惧与决绝:“可否先让我等毁了这玩意?”
王彦章手中刀势骤停。
他看着那士卒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你不怕死?”
那士卒惨笑一声:“当然怕死。”
“只是既然死已是定局,却是不想那些不愿跟我们走,愚忠于大梁的蠢笨同乡,之后也死在这大梁无敌大将军的炮火之下。”
夜风吹过。
龙辇上的火把轻轻摇晃,将那巨大龙头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王彦章看着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年轻脸庞,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他想杀。
军中动摇者,按律当斩。
更何况这些人意图毁坏攻城重器,还言语煽动他另投明主。
杀了他们,于军法而言并无问题。
可这一刀,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因为他知道,这些人怕的不是死,至少不只是死。
他们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,怕的是被自己人杀死,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谁拼命。
王彦章缓缓收刀。
“押下去。”
亲卫一愣:“将军?”
王彦章冷声道:“严加看守,任何人不得私自处置。”
“是!”
亲卫领命,将那几名士卒拖了下去。
那年轻士卒被拖走时,还在回头看那大梁无敌大将军。
眼神里有不甘,也有绝望。
王彦章转身看向龙辇,沉声吩咐:“传令本将亲卫,严加看管大梁无敌大将军,没有本将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亲卫迟疑了一下:“若是陛下……”
王彦章眼神骤冷:“任何人。”
亲卫心头一凛,连忙低头:“是!”
王彦章站在夜色中,看着那庞然大物,心中一片复杂。
大梁无敌大将军确实是攻城利器。
若用得妥当,凤翔未必守得住。
可这样的利器落在朱友贞手中,到底是大梁的生机,还是大梁的催命符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明日不能再让白日之事重演。
绝不能!
······
“王将军。”
柔和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。
王彦章转头看去,便见石瑶在两名禁军护卫下缓步而来。
夜风吹动她的衣袖,发间香气似有若无。
王彦章眼神瞬间警惕起来:“石瑶姑娘来此何事?”
石瑶微微欠身:“陛下传唤王将军。”
王彦章眉头一皱:“为何不是钟大人前来传唤?”
石瑶轻轻一笑:“钟大人被陛下派去寻找鬼王了。”
王彦章闻言,心中反倒松了口气。
朱友文那边迟迟没有消息,朱友贞派钟小葵前去寻找,倒是合理。
至少说明钟小葵并未出事,毕竟以现在朱友贞疯癫程度,杀人是在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了。
钟小葵帮过他,他是记得的。
王彦章垂眸看了眼包扎好的右手,沉声道:“走吧。”
石瑶转身引路,二人一前一后,朝中军大帐行去。
夜色里的梁营并不安静。
伤兵呻吟,巡逻甲叶碰撞,远处还有军医处传来的低低哭声。
王彦章听着这些声音,脚步越发沉重。
走出一段距离后,石瑶忽地开口:“我家主人惜才,曾言王将军乃是帅才,当世罕有。如今大梁气数已尽,灭国就在眼前,王将军是聪明人,当思退路。”
王彦章脚步猛地一顿。
他看向石瑶,眼神如刀:“究竟是谁派你来的?”
石瑶也停下脚步,回身看向王彦章。
她脸上仍带着浅浅笑意,并不畏惧王彦章那足以令寻常士卒胆寒的目光。
“我想王将军也无法这么快做出决断,主人的名讳倒是不好提起。”
她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:“只是想提醒王将军一句,莫要在大梁未灭之前,却是将性命白白葬送在了朱友贞手上。”
“石瑶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劝得住朱友贞的。”
王彦章眼底怒意骤起:“若不是你这妖女祸害,陛下又岂会如此癫狂?”
石瑶轻轻摇头。
“朱友贞本就是癫狂之人。”
“石瑶只是将他的本性暴露出来罢了。”
王彦章还想再说些什么。
可石瑶却已抬手掀开眼前帐帘,浅笑着朝里边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中军大帐到了,王将军请。”
王彦章这才发觉,不知不觉间,自己竟已被她引到了中军大帐之前。
他深深看了石瑶一眼,随后迈步入帐。
帐中烛火明亮。
朱友贞坐在上首,脸色仍有些苍白,额角青筋也尚未完全平复。
可他的眼神,已经比先前清明了许多。
至少,没了杀意。
王彦章上前,正要跪地行礼。
朱友贞却抬手止住:“行礼就免了。”
王彦章动作一顿。
朱友贞靠在椅背上,声音还有些嘶哑:“你也别再提炮轰城头之事。”
“此事,却是朕欠缺妥当了。”
王彦章一愣,抬头看向朱友贞,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惊讶。
朱友贞竟会主动认错?
哪怕这句话说得极为别扭,哪怕他的脸色仍不好看,哪怕这未必是真心。
可从朱友贞口中说出来,已经极为不易。
王彦章心中那几乎压不住的失望与寒意,终于稍稍松动了些许。
他沉声道:“陛下有此意识便是极好。”
“大梁无敌大将军的确为攻城利器,若是使用妥当,我军攻取凤翔便会轻松不少。”
朱友贞眼中厉色一闪即逝。
不过很快,他便压了下去。
“看座。”
禁军搬来座椅。
王彦章拱手谢恩,落座之后,便听朱友贞开口:“明日如何打?”
王彦章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向帐中舆图。
片刻之后,他起身来到舆图前,指向西城缺口:“今日一炮已毁西城一段城墙,岐军虽趁夜抢修,但一夜之间不可能完全修复。”
“明日可先以大梁无敌大将军再轰缺口两侧,扩大战果。”
朱友贞眼睛一亮:“继续炸?”
王彦章沉声道:“炸,但不能乱炸。”
“我军士卒未至城头之前,以大梁无敌大将军开路。待缺口扩大,再以盾车、强弩压制,死士登城。”
“炮击之后,需有间隙装填、调整。这个间隙,便由强弩营与投石车压制城头,绝不能让岐军修补。”
朱友贞死死盯着舆图,呼吸渐渐变重。
他脑海中似乎已经浮现凤翔城墙被一炮炮轰塌的画面。
石瑶在旁柔声道:“王将军此策稳妥,既能发挥大梁无敌大将军之威,也可避免今日之误伤。”
王彦章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朱友贞则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“明日就按你说的打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抬眼看向王彦章,眼中又有几分阴沉浮现:“若是李茂贞再现身城头,朕要他死。”
王彦章眉头一皱:“陛下,若为一人而乱了攻城节奏,恐……”
“朕说了。”
朱友贞打断他,声音骤冷:“朕要他死。”
帐中气氛一凝。
王彦章与朱友贞对视片刻,终是垂首道:“臣会视战局而定。”
朱友贞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。
可或许是药效仍在,或许是石瑶的手仍轻轻按着他的肩,他终究没有再次发怒。
“那便如此。”
他冷声道:“明日天一亮,继续攻城。”
王彦章起身:“臣领命。”
也就在这一刻。
梁营之中,忽地响起一声惊天炸响。
“轰隆~”
地面猛然一震。
中军大帐内烛火骤然摇曳,悬挂的舆图被气浪震得剧烈翻动,帐柱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整座大帐都好似要被掀翻一般。
朱友贞脸色骤变。
石瑶同样神色一凝,下意识扶住朱友贞。
王彦章猛然转身。
帐外,喊声乱成一片。
“敌袭!”
“敌袭!”
“护驾!”
“快护驾!”
“走水了!”
“不,是大梁无敌大将军!”
听到最后这一句,王彦章与朱友贞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。
二人一前一后冲出大帐。
夜色之下,梁营西侧火光冲天。
那火光所在的位置,正是龙辇停放之处。
恐怖的黑烟裹挟着火星滚滚而起,庞大的龙辇已经被炸得歪斜倾覆,原本威严狰狞的龙头不知飞去了何处,只剩下半截焦黑扭曲的机关架裸露在火光之中。
周遭士卒惨叫着四散奔逃。
有人被余火点燃,在地上疯狂翻滚。
有人被震得七窍流血,呆呆坐在地上,不知所措。
更远处,王彦章先前安排看守龙辇的亲卫也被炸翻了一片,生死不知。
朱友贞看着那冲天火光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大梁无敌大将军。
他的神兵。
他的破城利器。
他重新站起来的希望。
没了?
“不……”
朱友贞嘴唇颤抖,眼中血色一点点漫开。
“不!”
“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!”
他猛地向前冲去,却被石瑶死死拉住。
“陛下不可!”
“前方危险!”
朱友贞却像是听不见一般,疯狂挣扎:“放开朕!”
“谁干的?”
“是谁干的!”
“朕要诛他九族!诛他九族!”
王彦章站在一旁,看着那片火光,脑海中却是忽然浮现方才那些被押下去的士卒。
是他们的人?
是岐军细作?
还是……
他想到了石瑶路上的话。
也想到了朱友贞刚刚才与他定下的明日攻城策略。
刚刚定下。
大梁无敌大将军就炸了。
这未免太巧了。
可不论是谁做的,有一点已经无法改变。
明日再以大梁无敌大将军轰开凤翔城墙的计划,没了。
王彦章缓缓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寒意。
······
凤翔城头。
夜风吹过临时堆起的木栅与沙袋,带起一阵浓郁血腥味。
女帝站在城头,双手扶着冰冷城垛,目光越过夜色,望向梁营方向。
韩澈站在她身旁,神色颇为悠闲。
仿佛他们不是在等一件足以决定凤翔生死的大事,而是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烟火。
城头上,幻音坊弟子与岐军精锐皆已集结待命。
多闻天不时看向梁营,又不时看向女帝,显然也在等韩澈口中的“动静”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女帝始终没有说话。
韩澈也难得没有出声调笑。
直到后半夜,梁营方向忽地亮起一团刺目火光。
紧接着。
“轰隆~”
巨响传来,哪怕隔着极远,凤翔城头众人仍能感受到脚下城墙微微一颤。
无数岐军士卒猛地抬头,看向梁营方向。
只见那里火光冲天,黑烟滚滚。
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明白了什么。
城头上先是死一般的安静。
随即,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。
“梁军那妖物炸了!”
欢呼声很快连成一片。
压抑了整整一日的恐惧与疲惫,好似终于在这一声巨响中找到了宣泄口。
女帝却没有立刻欢呼。
她双手死死抓着城头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梁营那片火光。
那东西毁了,那个一炮撕开凤翔城头、将无数士卒炸成碎肉的东西,真的毁了。
直到此刻,她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绷得有多紧。
韩澈抬手指向那冲天而起的火光,笑道:“你看,这不就搞定了吗?”
女帝没有立刻回答。
许久之后,她方才缓缓回过神来,转头看向韩澈。
夜风吹动她鬓边发丝,火光映在她眼底,映出疲惫,也映出一抹极少在人前显露的郑重。
“韩澈。”
她看着他,一字一顿道:“多谢。”
·······
(接近一万五,今天也懒得分章了,麻烦大家点点催更,小礼物也可以点一下,拜谢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