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 夜尽天明(1/2)
夜色沉沉,火光未歇。
凤翔城外,梁军大营好似一头被惊醒的巨兽,在夜色之中疯狂翻滚起来。
西侧火光冲天,黑烟滚滚。
无数士卒奔走呼喊,有人提水救火,有人持刀乱冲,有人被方才那一声巨响震得耳畔嗡鸣,半晌都听不清旁人在喊些什么,只能看见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。
大梁无敌大将军毁了。
那个白日里一炮撕开凤翔城头,将无数血肉与碎石一同抛上天的怪物,毁了。
可在它毁去之前,这一切早已埋下了线头。
······
时间往前推一段。
中军大帐之内,烛火在铜灯里微微摇晃,将帐中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舆图悬于帐壁,几处朱笔圈画尚未干透,凤翔城墙上那道被大梁无敌大将军轰开的缺口,被人重重描了一遍又一遍,墨色几乎要透过绢布。
朱友贞坐在上首,脸色阴沉,额角青筋仍在跳动。
只是比起先前欲杀王彦章时的癫狂,此刻的他已然冷静了许多。
至少看起来冷静,石瑶立在他身侧,双手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额角,袖间淡淡香气随着动作一点点散开,压下他眼底翻涌不休的血色。
钟小葵站在帐中一侧,垂眸不语。
她袖中还收着朱友贞方才交给她的令牌与密令。
寻找鬼王朱友文。
即便找不到,也要知道朱友文当时在凤翔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这是朱友贞给她的命令。
也是朱友贞在接连失控之后,勉强抓回来的最后一点理智。
朱友文入城之后迟迟未归,凤翔城头又出了那般动静,以朱友文的武功,不论成败,总该有个结果才能周全的往后考虑。
可现在没有。
没有消息,往往就是最坏的消息。
朱友贞不愿承认这一点,可他不得不查。
“小葵!”
朱友贞忽地睁开双眼,声音有些沙哑:“你亲自去。”
“是!”
钟小葵上前半步,拱手领命。
朱友贞死死盯着她: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说到“死”字时,他脸皮微微一抖,眼底怒意再度冒了出来。
“若是找不到朱友文,那就给朕查清楚,他在城里到底见了谁,做了什么,又是谁敢拦他!”
“朕要知道凤翔城里发生的所有事情!”
“一个字,都不许漏!”
“臣领命!”
钟小葵声音平静,没有多问一句。
她很清楚,朱友贞此时要的不是回答,而是有人替他把这份恐惧与怒火带出去。
至于朱友文?
她自然不会去找。
朱友文若死了,那便是死了。
若没死,那也是韩澈顶上的人,用不着他去找。
真正该送出去的消息,不在凤翔城里,也不在朱友文身上,而在这座梁营之中。
朱友贞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钟小葵再行一礼,转身退出中军大帐。
掀开帐帘的那一瞬,夜风裹挟着血腥味与焦土味扑面而来,吹得她袖角轻轻一扬。
帐外火把连成长龙,巡营士卒来来往往,甲叶碰撞声、伤兵呻吟声、军吏呵斥声混杂在一起,压得整座大营都喘不过气。
白日那一战,梁军伤亡不小。
大梁无敌大将军那一炮虽然撕开了凤翔城头,却也同样撕开了梁军将士心里最后一层遮羞布。
他们都看见了,看见那一炮不是只会轰向敌人,也看见了皇帝陛下为了破城,可以把自己人一并轰成碎肉。
军心这种东西,看不见,摸不着。
可一旦散了,便比营中火势还要难救。
钟小葵缓步向外走去,面色冷淡,步伐却比平日快了三分。
刚绕过一处营帐,阴影里便有一名禁军校尉迎了上来。
那人身材高大,眉骨略突,眼神阴鸷,左脸有一道浅浅旧疤,自颧骨斜入耳后,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凶横。
“钟大人。”
他低声行礼。
钟小葵脚步未停,只淡淡问道:“董璋,方才让你留意的事情如何?”
董璋跟在她身侧,压低声音:“王彦章正在巡营,先去了伤兵营,又去了前军,依末将看,他多半会往西侧龙辇那边绕一圈。”
钟小葵眸色微动:“多半?”
董璋心头一紧,连忙改口:“一定。”
“末将会让他一定过去。”
钟小葵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董璋此人并非玄冥教中人,却是她在禁军中的亲信。
其人有几分武勇,也有几分胆色,心狠、善变、嗅觉还算灵敏,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这样的人,只要用对地方,用起来其实是很顺手的。
“别做得太刻意。”
钟小葵冷声道:“王彦章不是蠢人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董璋低头应下。
钟小葵又道:“等会儿若是陛下有令彻查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董璋眼底一抹凶光闪过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:“末将知道。”
“查得越快越好。”
“越多越好。”
“越乱越好。”
钟小葵停下脚步,声音冷得像一把薄刃:“但不要查到你自己身上。”
董璋心中一凛,当即拱手:“末将不敢。”
“去吧。”
“是!”
董璋转身没入夜色,钟小葵这才继续向营外走去。
一路上,不断有玄冥教教众与梁军士卒朝她行礼。
她皆未停步,直到出了营门,彻底脱离明面巡逻之后,她方才身形一转,掠入营外一片阴影之中。
那里,早已有数十道黑影静候多时,皆是玄冥教精锐,皆已换上了梁军制式甲胄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夜风从甲胄缝隙间穿过,发出细碎声响。
钟小葵抬手一挥,数十人无声而动,绕开梁营明哨暗哨,借着营地阴影与杂乱车马,竟又从另一侧潜回了梁军大营。
他们没有去找朱友文,也没有往凤翔城方向去,而是径直摸向梁营西侧。
龙辇停放之处。
大梁无敌大将军就在那儿。
······
龙辇停放之处。
庞大的机关巨物伏在夜色里,焦黑的炮口仍残留着白日里焚烧后的刺鼻气味。
周遭守卫比白日更多。
一队队梁军往来巡守,火把照得四下通明,寻常人想要靠近,几乎难如登天。
钟小葵立在远处一座辎重车后,静静望着那东西。
她自然没想着硬闯。
梁营再乱,也终究是梁营。
这里有数万大军,有王彦章,有朱友贞,还有不少玄冥教旧部。
以她带来的这几十人,想要无声无息毁掉龙辇,原本也不是容易之事。
不过,不容易不代表做不到。
韩澈既然敢让她做,她便敢做。
只是正当她准备下令之时,远处几道身影却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那是几个梁军士卒。
他们穿着普通步卒甲胄,身上还带着白日攻城留下的血迹与烟尘,行动间鬼鬼祟祟,时不时看向四周,明显不是正常巡营。
钟小葵抬起的手缓缓放下。
身后一名玄冥教教众压低声音问道:“大人?”
钟小葵没有回答,只是抬眼看着那几人。
那几名梁军士卒并没有靠近龙辇太近,而是借着搬运木料、清理碎石的机会,一点点往龙辇边缘挪去。
其中一人怀里鼓鼓囊囊,似是藏着什么。
另有一人手中提着火折子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们想毁了大梁无敌大将军?
钟小葵眼中闪过一抹冷意。
这倒是省得她自导自演了。
若是她直接动手,痕迹终究难以完全抹去。
可若是梁军自己有人先动了心思,那这件事情便多了许多可用之处。
王彦章不想朱友贞再乱用大梁无敌大将军。
梁军士卒惧怕大梁无敌大将军。
朱友贞一旦得知此事,必然震怒彻查。
到那时,炸毁龙辇只是第一层。
真正能炸开的,是梁军那本就所剩不多的军心。
一想及此,钟小葵忽地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。
数十名玄冥教精锐尽数隐入黑暗之中。
她转头看向身旁一人:“通知董璋,动手。”
“是!”
那人身形一闪,没入营帐阴影。
······
另一边,王彦章正沿着营中主道巡营。
白日一战,梁军虽险些攻破凤翔,却也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。
尤其是大梁无敌大将军那一炮,落在凤翔城头,也落在了梁军心里。
有些东西,一旦看见了,便再也忘不掉。
碎石能埋,尸体能烧,可那些被自己皇帝一炮轰碎的同袍,却会在每一个活下来的人梦里反复出现。
王彦章知道。
他必须巡营。
他必须让士卒知道,主将还在,军令还在,明日仍有章法。
否则也不用想着攻城了,在这之前这支大军自己就会先散。
“王将军!”
一名副将快步上前:“东营那边已有几处安抚下来了,只是还有些人在私下议论汴州、洛阳之事。”
王彦章面无表情:“抓带头的,莫要扩大。”
“是!”
副将应下。
王彦章脚步不停,正要往前,前方一处营帐后却忽地传来几道压低的谈笑声。
“大梁无敌大将军当真威力绝伦,接下来只需多来上几炮,凤翔城唾手可得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可你不怕那一炮轰在自己身上啊?”
“这有什么好担心的?咱们的职责是护卫陛下,在前边那些人都死光之前,还轮不到咱们冲锋陷阵,又炸不到咱们。”
“有道理,若是轮值得好,说不定咱们也能打上几炮,以后能流传青史呢。”
“嘿嘿!你小子想得比我还美。”
几人笑声不大,却像是一根针,狠狠刺进了王彦章耳中。
他脚步猛地一顿,身旁副将脸色也是一变,当即便要上前呵斥。
王彦章抬手拦住了他。
那几名禁军士卒说错了吗?
错了。
可真错在他们吗?
不是。
他们只是说出了许多人不敢说出口的话。
前军士卒在城头上被炸碎,禁军却还能在这里想着功劳,想着青史,想着前边的人死光之前轮不到自己。
这等话若是传到前军耳中,会如何?
王彦章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大军士气已经经不起朱友贞这样折腾了。
龙辇再开一炮,凤翔或许会破。
可梁军自己的军心,也会一并被炸塌。
王彦章脸色阴沉得可怕,沉声道:“去龙辇。”
副将一愣:“将军原本不是要去北营?”
“改道。”
王彦章声音冷硬:“去龙辇。”
“是!”
······
王彦章赶到龙辇附近,便发现了那几名意欲毁坏龙辇的士卒。
当即命人拿下,一番审问之后,王彦章明显有些动容,既未上报,也未将这些人处死,只是命人押下去严加看守。
随后点了一队亲卫,增设在龙辇四周,令其严加看守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做完这些,他仍有些不放心。
可就在这时,中军大帐方向有人匆匆而来。
是石瑶前来传唤,王彦章随之离去。
暗处,钟小葵静静看着这一幕,眼底没有半点波澜。
她等的,就是这一刻。
······
王彦章离开不过片刻,龙辇周围的火把忽地轻轻一晃。
夜风吹过。
一名亲卫下意识抬头。
下一瞬,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,捂住他的口鼻。
“咔嚓!”
脖颈断裂声被风声与远处军营杂响掩去。
那亲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软软倒下。
几乎同时,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出。
刀光不亮。
血光也不亮。
只有一声声被压在喉咙里的闷哼,在龙辇四周接连响起。
这些亲卫都是王彦章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,放在寻常战场上,未必不是一支精锐。
可他们面对的是玄冥教,是玄冥教修炼了血煞功的精锐,每个人的功力都已至大星位。
更何况,是偷袭。
短短数十息,龙辇四周守卫便倒下大半。
余下几人反应极快,拔刀便要示警。
“敌——”
喊声尚未出口,冥水丝便以缠住了那人脖子。
钟小葵身形一闪,掠过一名亲卫身侧,袖中弯刀轻轻一抹。
鲜血飞溅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布火药。”
“是!”
几名玄冥教众当即扑向龙辇下方,将事先包好的火药塞入龙辇机关几处要害。
另有几人攀上机关架,将细长引线绕入缝隙,以火油浸过的布条遮掩。
动作很快,也很熟练。
钟小葵站在龙辇阴影下,抬眼看着那狰狞龙头。
白日里,就是这东西一炮轰开了凤翔城头。
轰死了岐军,也轰碎了梁军自己的士气。
多么好用的一件东西。
可惜,朱友贞不会用。
王彦章也不能用,那就只能毁了。
“钟馗大人,布好了!”
一名教众低声禀报。
钟小葵点了点头:“点火后立刻撤。”
“是!”
与此同时,另一队玄冥教众已悄然摸到关押那几名士卒的营帐外。
看守还没来得及反应,便被黑暗中刺出的刀刃割开咽喉。
营帐内,那些被绑住手脚的士卒惊恐抬头。
一个黑甲教众割断他们身上绳索,冷声道:“想活命,就跑。”
几名士卒愣住。
“再不跑,就等着被陛下诛九族吧!”
这一句话,比刀还好用。
那些士卒瞬间清醒过来,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。
玄冥教众并未阻拦,甚至还替他们指了一个巡逻空隙。
逃命这种事,只要有人开了头,很快就会有人跟上。
尤其是在今夜的梁营,尤其是在大梁无敌大将军即将出事的今夜。
不多时,便有不少本就心思浮动的梁军士卒被裹挟着往营外逃去。
起先只是十几人,随后是几十人。
再后来,便乱了。
“走水了!”
“有人逃营!”
“别喊!快走!”
“再不走,明日还要被那妖物一起炸死!”
嘈杂声渐渐起了。
钟小葵远远听着,神色依旧平静。
她抬手,火折子亮起。
猩红火星在夜色中轻轻一点,落在浸过火油的引线上。
“嗤~”
火线瞬间窜了出去,钟小葵转身便走,数十名玄冥教精锐随之撤离,来时无声,去时也无声。
几息之后,夜色猛然一亮。
“轰隆~”
地面猛然一震,冲天火光从龙辇腹部炸开,先是将那庞大机关架顶得猛然一颤,随即火药舱殉爆,第二声、第三声轰鸣接连炸响。
狰狞龙头被气浪掀飞,在半空中翻滚着砸入一排营帐。
木屑、铁片、碎肉、火星,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。
远处,钟小葵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火光映在她眼底,明灭不定。
大梁无敌大将军,没了。
朱友贞最后的希望,也没了。
她没有多看,只淡淡道:“走。”
数十道黑影迅速没入夜色,扬长而去。
······
“轰隆~”
地面猛然一震。
中军大帐内烛火骤然摇曳,悬挂的舆图被气浪震得剧烈翻动,帐柱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整座大帐都好似要被掀翻一般。
朱友贞脸色骤变,石瑶同样神色一凝,下意识扶住朱友贞。
王彦章猛然转身。
帐外,喊声乱成一片。
“敌袭!”
“敌袭!”
“护驾!”
“快护驾!”
“走水了!”
“不,是大梁无敌大将军!”
王彦章听到最后一句,脑海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。
他甚至来不及向朱友贞行礼,转身便冲出大帐。
“禁军护卫中军!”
他边走边喝:“没有陛下旨意,任何人不得靠近中军大帐!”
帐外禁军慌乱应声,连忙列阵。
朱友贞也冲了出来,他看着西侧冲天而起的火光,看着那火光所在的位置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大梁无敌大将军,他的神兵,他的破城利器,他重振大梁的希望。
没了。
“不……”
朱友贞嘴唇颤抖,眼中血色一点点漫开。
“不!”
“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!”
他猛地向前冲去,却被石瑶死死拉住。
“陛下不可!”
“前方危险!”
“放开朕!”
朱友贞疯狂挣扎,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:“谁干的?”
“是谁干的!”
“朕要诛他九族!诛他九族!”
石瑶死死抱住他的手臂,柔声中带着急切:“陛下,王将军已经过去查了。”
“那是火药殉爆,余火未尽,若是再炸,陛下龙体有损,大梁便真的危险了!”
“大梁?”
朱友贞猛地回头,双目赤红地盯着她:“大梁无敌大将军都没了,大梁还有什么?”
石瑶心头微动,面上却满是心疼。
“陛下还有王彦章。”
“还有数万梁军。”
“还有陛下自己。”
“只要陛下还在,大梁便还在。”
朱友贞呼吸粗重,胸膛剧烈起伏。
这话若是换个人说,他只怕早已一剑砍了过去。
可从石瑶嘴里说出来,便像是一只温柔的手,勉强按住了他脑海中那只疯狂挣扎的恶鬼。
可也只是勉强,头疼很快来了。
先是额角,然后是后脑。
最后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,从四面八方扎进脑中。
“疼……”
朱友贞双手抱头,身体一阵踉跄。
“疼死朕了!”
“药!”
“石瑶,药!”
石瑶连忙取出药丸,送到他唇边。
朱友贞几乎是咬着她的手指,将那药丸吞了下去。
石瑶眉头轻轻一蹙,却很快柔顺下来,继续扶着朱友贞。
“陛下莫急。”
“药已经服下,很快便不疼了。”
“王将军正在查,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。”
交代?
朱友贞眼中血色又翻了上来。
他要的不是交代,他要杀人,他要把毁掉大梁无敌大将军的人千刀万剐。
他要让所有人知道,动朕的东西,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“钟小葵!”
朱友贞忽然厉声嘶吼:“让钟小葵滚过来!”
石瑶动作微微一顿,轻声提醒道:“陛下,钟大人先前被您派去寻找鬼王了。”
朱友贞一愣,随即脸色更加难看。
是了,钟小葵被他派走了,朱友文也不见了,大梁无敌大将军也毁了。
所有事情都挤在这一夜,所有人都像是在跟他作对。
“叫她回来!”
朱友贞咬牙切齿。
可话音刚落,他自己便又否了这个念头。
来不及,也太麻烦。
他现在就要查,现在就要抓人,现在就要杀人。
朱友贞猛地看向周围禁军,视线很快落在匆匆赶来的董璋身上。
“你!”
董璋连忙跪地:“末将在!”
朱友贞指着西侧火光,声音嘶哑:“去查!”
“彻查全军!”
“朕要知道是谁毁了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!”
“查不出来,朕砍了你的脑袋!”
董璋重重叩首:“末将领旨!”
他起身之时,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兴奋。
终于轮到他了,钟小葵给他的机会。
今夜这座梁营,注定要乱。
······
王彦章赶到龙辇所在之处时,余火仍在燃烧。
热浪扑面,浓烟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原本停放大梁无敌大将军的地方,此刻已被炸出一片焦黑大坑。
庞大的龙辇歪斜倾覆,机关架断裂扭曲,炮膛炸开,龙头不知飞去了何处,只剩下半截焦黑龙身嵌在泥土之中。
周遭满是碎木、断铁、残肢与焦尸。
先前被他留下看守此处的亲卫,无一生还。
王彦章站在坑边,整个人僵了许久。
热浪吹动他的披风,也吹得他眼睛有些发疼。
他缓缓蹲下身,从焦土里捡起一截断臂。
手腕处还系着一根红绳,那是他亲卫里一个年纪最小的兵。
入伍时,其母亲给他系上的,说是保平安。
这孩子白日里还替他牵过马。
还笑着说,等攻下凤翔,要讨一坛好酒喝。
如今只剩下这一截手臂了。
王彦章五指一点点收紧,指节发白,掌心伤口再次崩开,鲜血混着焦灰一点点往下淌。
“将军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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