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 夜尽天明(2/2)
身旁亲卫低声唤他,王彦章没有回应。
他看着眼前这片焦土,心里只剩下沉沉寒意。
线索没了,什么都没了。
火药炸得太狠,附近人也死得太干净。
那几名欲毁龙辇的士卒被他关押起来,龙辇旁又加派了亲卫。
按理来说,不该有人能轻易得手。
可偏偏就是得手了,而且得手得这样干净。
“报!”
一名军士跌跌撞撞跑来,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:“启禀将军,被关押的那几名意欲毁坏龙辇的士卒杀死守卫,逃、逃了!”
王彦章身体猛地一晃,亲卫连忙上前扶住他。
“将军!”
王彦章眼前一阵发黑。
逃了,那些人逃了。
龙辇炸了,亲卫死了。
看起来,所有证据都指向那些被他放过一命的士卒。
可这太顺了,顺得就像有人把刀塞进他手里,再逼着他自己捅向自己。
王彦章缓了好一会儿,方才站稳。
“追。”
他声音低哑:“封锁各营,追逃兵,查明出入口。”
“是!”
军士连忙退下,王彦章抬眼看向中军大帐方向。
那里火光连成一片,喊杀与呵斥声已经越来越乱。
不对。
这乱得太快了。
他心里骤然升起一股不祥预感。
······
董璋查得很快,快得近乎凶狠。
朱友贞一句彻查全军,到了他手里,便成了一张能把整座梁营都兜进去的大网。
不只查龙辇被炸。
还查逃兵。
查散播谣言者。
查怨怼大梁无敌大将军者。
查白日攻城时后退者。
查私下议论汴州、洛阳已落入晋国之手者。
查说大梁时日无多者。
查一切可能与龙辇被毁有关的人。
军帐被掀开,士卒被拖出。
刀柄砸在甲胄上,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。
“跪下!”
“说!”
“方才你去了何处?”
“你是不是说过汴州没了?”
“谁和你一起说的?”
“逃兵往哪儿跑了?”
“敢不说?拖下去!”
惨叫声很快响了起来。
梁营本就绷紧到极致的军心,在这一刻被董璋狠狠撕开。
有士卒想解释。
没人听。
有军官想阻拦。
董璋直接搬出朱友贞旨意。
有前军将校怒斥禁军越权。
董璋冷笑一声,直接将人按下。
“陛下有令,彻查全军。”
“谁敢阻拦,便是心中有鬼。”
“心中有鬼者,与毁大梁无敌大将军者同罪!”
这一顶帽子扣下来,没人敢再轻易开口。
于是梁营更乱了。
有逃兵趁乱往外跑。
有士卒为了自保攀咬同袍。
有军吏为了撇清自己,把平日里听过的每一句怨言都写了下来。
还有人哭喊着自己只是说了一句“洛阳只怕保不住了”,便被拖入人群。
王彦章赶回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。
火把如林,禁军持刀。
一批又一批士卒被绑了手,跪在校场边上。
喊冤声、哭嚎声、怒骂声混成一团,像是一把钝刀,在一点点割着梁军最后的气。
“住手!”
王彦章怒喝一声。
董璋转身看来,拱手行礼:“王将军。”
“谁让你这般查的?”
王彦章眼神冷得可怕。
董璋丝毫不惧:“陛下有旨,彻查全军,揪出毁坏大梁无敌大将军之人。”
“本将问的是,谁让你扰乱军营的!”
“末将只是奉旨办差。”
董璋抬头看向王彦章,语气仍恭敬,话却锋利:“更何况,若非彻查,末将也不知道王将军早已抓住一批意欲毁坏龙辇之人,却既未上报陛下,也未将其处死,而是私自关押。”
王彦章眼神骤寒。
周围将校脸色皆变。
董璋继续道:“如今那些人杀死守卫逃离,大梁无敌大将军也被炸毁,此事是否与他们有关,王将军想必比末将更清楚。”
“你在审本将?”
王彦章向前一步。
董璋心头一跳,终究还是被王彦章身上的煞气压得退了半步。
可他很快稳住,低头道:“末将不敢。”
“只是陛下要一个交代。”
“军中,也要一个交代。”
王彦章死死盯着他。
他有一瞬间真想拔剑砍了此人。
可他不能。
朱友贞给了董璋旨意。
此时砍了董璋,便是他王彦章心虚,便是他王彦章阻拦彻查。
军心已散,再不能乱上加乱。
“查出多少人?”
王彦章压下怒意,沉声问道。
董璋道:“逃兵、散播汴州洛阳落入晋国之手、大梁时日无多者,共两千一百七十三人。”
两千多人!
这个数字一出,周遭将校心头皆是一沉。
不是因为人多,而是因为这种话,若是继续查下去,只会更多。
王彦章闭了闭眼。
晚了,已经来不及阻止了,董璋已经把这把火烧起来了。
这两千多人,已经被摆到了朱友贞眼前。
不杀,朱友贞怒火难平。
杀,梁军军心必散。
王彦章忽然觉得很累,比白日攻城更累,可他还是得撑着。
“带去见陛下。”
王彦章声音沙哑。
董璋拱手:“末将正有此意。”
······
中军大帐前,很快跪满了人。
两千余人被绳索捆着,黑压压一片,在火光下像是一片待割的麦子。
有人哭。
有人骂。
有人瘫软在地。
也有人沉默不语,只是低着头,像是早已认命。
朱友贞站在台阶上,脸色惨白,眼睛却红得吓人。
石瑶立在他身旁,神色温顺,眼底深处却静得可怕。
董璋跪在下方,将查出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。
说到王彦章抓住那几名意欲毁坏龙辇的士卒,却未上报也未处死,只是关押,最后那些人杀死守卫逃离时,整个中军大帐前都安静了下来。
朱友贞缓缓看向王彦章,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。
“王彦章。”
他一字一顿道:“他说的,是真的?”
王彦章单膝跪地,沉默片刻,方才低声道:“是。”
朱友贞眼底血色猛然一炸。
“为什么不上报?”
“为什么不杀?”
“为什么要关押?”
他一步步走下台阶,声音越来越尖利:“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,是不是因为你!”
“是不是因为你妇人之仁!”
“是不是因为你王彦章,也觉得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该毁!”
最后一句落下,周遭众人脸色皆是大变。
王彦章抬起头,看着朱友贞。
他想说不是。
也确实不是。
可那几人是他下令关押的,龙辇守卫是他增设的亲卫。
如今人逃了,守卫死了,龙辇毁了。
他无言以对。
“臣有罪。”
王彦章俯首。
朱友贞笑了。
笑声嘶哑,带着几分癫狂。
“有罪?”
“你当然有罪!”
“可朕现在不能杀你。”
他死死盯着王彦章,手中长剑一点点出鞘:“因为朕还要你替朕拿下凤翔。”
“朕还要你替朕杀了李茂贞。”
说着,他猛地转身,剑锋指向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士卒。
“把他们全杀了!”
“祭旗!”
“朕要用他们的血告诉全军,敢逃者死,敢言大梁亡者死,敢毁朕神兵者,诛九族!”
两千余人顿时哗然。
哭喊声瞬间炸开。
“陛下饶命!”
“我没逃!我只是说了一句话啊!”
“王将军救命!”
“陛下,末将冤枉!”
禁军拔刀,寒光连成一片。
王彦章猛地抬头。
“陛下!”
朱友贞骤然看向他:“你又要拦朕?”
王彦章起身,迈步上前。
长剑瞬间抵在他胸前。
这一次,他没有去抓剑。
也没有反驳朱友贞。
他只是缓缓跪了下去。
跪在朱友贞面前。
也跪在那两千余士卒之前。
“陛下。”
王彦章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臣不敢为他们脱罪。”
“逃营者,当斩。”
“扰乱军心者,当斩。”
“意欲毁陛下神兵者,更当斩。”
朱友贞死死盯着他。
王彦章继续道:“可大战在即,凤翔未破,攻城尚需人命去填。”
“臣恳请陛下,给他们一个机会。”
“明日攻城,臣愿亲率这些士卒组成攻城敢死军,冲在攻城队伍最前头。”
此话一出,四周皆静。
那两千余士卒也愣住了,他们方才还在哭喊求饶,此刻却一个个抬起头,看向跪在朱友贞面前的王彦章。
朱友贞眼神变了。
他看着王彦章,看了许久,忽地反手将长剑狠狠插在王彦章身前。
“铮!”
剑身入地,嗡鸣不止。
“你王彦章若是去敢死军,谁来统领大军?”
王彦章沉默。
他知道朱友贞说得对。
他可以死,但梁军现在不能没有主帅,至少明日不能。
朱友贞俯视着他,眼中疯意与清醒诡异地交织在一起。
“你想死得轻巧,朕偏不让你死得这么轻巧。”
“传朕旨意!”
“将这些逃兵、散播汴州洛阳落入晋国之手、大梁时日无多者,全部编入攻城敢死军,攻城之际,置于最前。”
“王彦章继续统领大军,尽快重整旗鼓攻城。”
“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,朕要尽快看到凤翔城破。”
“若朕看不到效果……”
朱友贞俯身,一把抓住王彦章甲领,声音低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,却比方才的嘶吼更令人心寒。
“朕便将你王彦章斩首示众。”
“让全军看看,连你这位大梁第一猛将,究竟是如何的无能。”
王彦章缓缓俯首。
“臣,领旨。”
朱友贞松开手,踉跄后退半步。
石瑶连忙上前扶住他。
朱友贞没有再看王彦章,而是扶着石瑶的手,转身回了大帐。
董璋站在一旁,眼神闪烁。
今夜这把火,烧得比他想象中还旺。
王彦章慢慢站起身,他转身看向那两千余士卒。
有些人在看他,有些人不敢看他。
有些人眼里是感激,有些人眼里是怨恨。
更多的人,是麻木。
王彦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救了他们吗?
没有。
他只是把他们从今晚的刀下,推到了往后的凤翔城墙下。
他们该恨他,也该谢他。
可到了最后,他自己也分不清,这到底算什么。
“编队。”
王彦章闭了闭眼,沉声下令:“正式攻城之前,给他们饱食。”
身旁将校一怔。
“将军?”
王彦章看着那些士卒,声音更沉:“既是敢死军,总不能让他们饿着上路。”
四周一片死寂。
片刻后,才有将校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······
这一夜,梁营无人安眠。
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的消息,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掐住了所有梁军士卒的咽喉。
先前他们怕那东西轰到自己身上。
现在那东西没了,他们又怕明日再也轰不开凤翔。
怕这种东西,从来没有道理。
它只会换一种模样,继续钻进人心里。
王彦章带着将校安抚各营,重整巡防,收拢逃卒,划分敢死军,一直忙到后半夜。
董璋查出的两千余人被单独编营,外围设重兵看守。
没人敢再闹,也没人有力气再闹。
等大营骚乱勉强平息,天边已有一线灰白。
王彦章拖着满身疲惫回到自己的营帐。
帐中没有点太多灯,只有一盏昏黄油灯,照着帐内那副旧甲。
郴王朱友裕的旧甲。
王彦章在旧甲前坐下,沉默良久。
他看着那副旧甲,想着若是当初郴王未曾病逝,继承大统的是郴王,想来大梁定然不会像现如今这般光景。
汴州没了。
洛阳也没了。
梁军被困凤翔城下。
皇帝疯癫,鬼王失踪,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,军心散到连彻查都能查出两千余人。
这大梁,到底还剩什么?
王彦章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还要继续攻城,仍要披甲上马。
仍要带着这些已经不知为何而战的士卒,往凤翔城头撞上去。
因为他是王彦章。
因为他是大梁的将。
因为他这一生,早已没有回头路。
油灯轻轻摇晃,帐外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王彦章就这样对着那副旧甲,枯坐至天明。
······
凤翔城头,夜尽天明。
远处梁营的火光已经弱了许多,只剩下一缕缕黑烟在晨光里缓缓升起。
城头上的血迹尚未洗净,临时堆砌的沙袋与木栅也还带着焦痕。
伤兵被陆续抬下去,新的守军又补了上来。
没有人敢真正放松,哪怕大梁无敌大将军已经毁了。
女帝身着岐王君服,站在城头最高处,目光越过晨雾,望向梁军大营。
她一夜未睡,韩澈也一夜未睡,只是两人的状态看起来截然不同。
女帝眼底有疲惫,有忧色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。
韩澈则依旧懒散,站在城垛旁,像是昨夜那场足以改变凤翔生死的爆炸,与他没有太大关系。
多闻天与梵音天立在不远处,偶尔看向韩澈,又很快收回目光。
她们都知道,这人要走了。
女帝也知道,所以她一直没有开口。
还是韩澈先出了声:“梁军只剩下最后一次反扑了。”
女帝没有看他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韩澈抬手指了指远处梁营:“大梁无敌大将军没了,朱友贞的火气要找地方撒,王彦章的军心要找地方压,梁军的恐惧也要找地方泄。”
“所以,明日,或者再往后一点时间,他们一定会攻城。”
“而且会比昨日更狠。”
女帝眼神微沉。
韩澈继续道:“只要凤翔顶住这最后一次攻城,梁军自然崩解。”
“朱友贞撑不住。”
“王彦章也撑不住。”
“至于我那边……”
他轻轻笑了笑:“我的军队也即将赶到凤翔,我得去主持大局了。”
女帝扶着城垛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她早就知道韩澈不会一直留在凤翔,也知道韩澈如今不只是韩澈。
他是玄冥教教主,是蜀地那盘棋的执棋者,是这乱世里即将真正登台的一方枭雄。
凤翔留不住他,她也不能留他。
因为她同样不只是女帝,她还是岐王。
是岐国的王,是凤翔城头所有士卒最后能看见的旗。
她本以为这一刻还很远,只是听到韩澈说他的军队之时,方才意识到,那一刻原来已经到了。
沉默许久,女帝方才轻轻点头。
“嗯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很轻,也很硬。
韩澈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这么舍不得我?”
女帝冷冷瞥来:“你想多了。”
“那就是舍得?”
“滚。”
韩澈笑了笑,没有继续逗她。
他转身,看向城下。
远处晨雾尚未散尽,梁营黑烟仍在升腾,天地之间好似都压着一层灰。
韩澈迈步欲走。
就在这时,一双手忽然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。
韩澈脚步一顿。
不远处,梵音天与多闻天同时一惊。
随即两人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转身。
“都下去!”
梵音天压低声音,连忙驱散周围幻音坊弟子。
多闻天也极有眼力劲地将附近岐军精锐赶远了些。
城头很快空出一片。
只剩晨风吹过旗帜,猎猎作响。
韩澈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。
那双手很稳,可他能感觉到,女帝抱得很紧。
像是怕一松手,他便再也不会回来。
“我们以后是不是就是敌人了?”
女帝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韩澈沉默片刻,笑道:“还早,至少得等我彻底拿下蜀地之后再说。”
女帝没有说话,她把脸轻轻贴在韩澈背后,隔着衣料,听着他胸膛里平稳的心跳。
很奇怪。
明明这人满嘴谎话,满肚子算计,所行之事也脏的很。
可在这满目疮痍的凤翔城头,在梁军大营黑烟未散的清晨,她竟觉得这心跳声格外让人安心。
过了许久,女帝方才低声道:“在此之前,你一定要先来见我一面,好吗?”
韩澈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只是问:“你是要为我放弃岐国吗?”
女帝眼中闪过一抹迟疑。
那迟疑很快,快到几乎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。
可嘴里的答案已经先一步给了出来。
“不。”
她松开些许,声音恢复了几分冷硬:“我是想最后白嫖你一次。”
韩澈嘴角一抽:“确定不是我白嫖你?”
女帝脸色瞬间一冷。
“滚!”
她松开手,抬脚就要踹。
韩澈却像是早有预料,转身避开。
女帝刚要再骂,便见韩澈忽然上前一步,猝不及防地捧住她的脸。
她瞳孔微缩。
下一瞬,唇上一热。
韩澈在她嘴上啃了一口。
不是亲。
至少女帝觉得那不像是亲。
更像是咬。
嚣张,放肆,还带着几分讨人厌的得意。
等她反应过来时,韩澈已经松开手,转身跃下城头。
“那到时我就大发慈悲,让你白嫖一次吧!”
声音随着晨风传来。
女帝站在原地,脸上冷意一点点凝住。
远处,梵音天与多闻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城下,韩澈的身影很快没入晨雾。
女帝看着他离开的方向,许久没有说话。
城头风声掠过,梁营方向隐有鼓声响起。
女帝望着韩澈离去的身影,许久没有动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晨光与城墙阴影之间,她方才缓缓抬手,轻轻触碰自己被亲过的嘴唇。
眼眸一点点柔软下来。
至少这一次,不是最后的诀别。
·······
(一万二,今天懒得分章了,麻烦大家点点催更,小礼物也可以点一下,拜谢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