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1章 大梁落幕(1/2)
凤翔城外,晨雾未散。
韩澈自城头跃下,身形没入城墙阴影之间,脚下轻点几处残破石垛,便如一只掠过灰雾的黑鹰,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外一处荒废民居之后。
城上风声猎猎,战旗未干。
城下尸骸横陈,血水混着泥浆,在坑洼之间缓缓流淌。
昨夜那一场爆炸虽毁了大梁无敌大将军,却也将凤翔西城外大片土地犁得满目疮痍。
焦黑木轮、碎裂铁片、断肢残甲,零零散散地埋在泥土之中。
远处梁营方向仍有黑烟升起,晨光落在那一缕缕烟上,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苍凉。
韩澈没有回头,脚下一点,身形顿时掠入晨雾深处。
凤翔城南,有一条早已荒废的官道。
官道两侧杂草丛生,几处破庙、荒村被战火烧得只剩残梁断壁。
韩澈一路行来,偶尔能瞧见几个从梁营逃出来的散兵。
那些人有的丢了兵刃,有的还背着半袋干粮,有的则干脆连甲胄都脱了,只穿着一身里衣,缩在残墙之后,惊恐地看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。
韩澈没有理会,这些人跑不了太远。
等他的大军压过来,自有人会把他们一一收拢。
约莫行出十余里,晨雾渐薄,林中露水轻了不少,枝叶间有水珠滴落,砸在枯叶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荒道尽头忽有一道人影立在树下。
那人一身红衣,外罩斗篷,头上戴着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
只是腰间极为纤细,以及斗篷下若隐若现的玄冥教钟馗服饰,已然说明了她的身份。
韩澈脚步一顿,远远看去。
那人也抬起头来,二人隔着晨雾,对视片刻。
韩澈率先笑道:“没超过一个月吧?”
钟小葵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算你守时。”
声音还是冷的,脸也还是冷的,可脚步却不冷。
她站在那里迟疑了一瞬,像是觉得自己不该这般主动,又像是觉得都已经等了这么久,再端着也实在无趣。
于是,她终是往前一步。
又一步。
再然后,便似再也按捺不住,身形一闪,掠到韩澈身前。
韩澈还没来得及说话,便见她猛地扑进自己怀里。
那力道不轻,撞得韩澈都能感觉到不小的力道。
韩澈低头看着怀中女子,眼中笑意更浓,却没有出言调侃,只是抬手轻轻搂住她的腰背。
钟小葵抱得很紧。
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来的担心、怨气、不安,全都揉进这一抱里。
她没有说话,韩澈也没有说话。
荒道两旁风声掠过,草叶轻轻伏低。
过了好一会儿,韩澈方才低声道:“昨夜做的不错。”
钟小葵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,却是怎么都压不住。
那是自然。
我可不是姓陆的那种黄毛丫头可比的。
她心中如此想着,嘴上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。
韩澈看着她这副模样,哪里不知她心中所想,不由笑道:“我家师妹自是最棒的。”
钟小葵眼睫微微一颤。
“哼。”
这一声哼,冷意少了许多,倒是多出几分藏不住的娇矜。
韩澈也不再多说,双手忽地一用力,直接将钟小葵抱了起来。
钟小葵瞳孔微缩。
“你——”
话未说完,韩澈已低头吻上了她的红唇。
“唔……”
钟小葵身子一僵,下意识便要挣扎。
只是那挣扎不过一瞬,她抬起的手本欲推开韩澈,可落在韩澈胸口时,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。
片刻之后,那只手缓缓攥紧了韩澈衣襟。
再片刻,另一只手也绕上了韩澈肩背。
晨风吹起她的斗笠黑纱,露出那张清冷脸庞,只是此时那清冷早已散了大半。
她眼睫轻颤,呼吸渐乱,整个人都像是被这一个吻牵进了某种难以自拔的深水里。
林中水声滴答,晨雾轻绕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。
过了许久,韩澈才松开她。
钟小葵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冰冷,两颊绯红,媚眼如丝,红唇粉润,胸口轻轻起伏喘息着,连呼吸都乱了许多。
她怔怔看着韩澈,像是一时还没回过神来。
良久之后,她眼中方才重新凝出几分羞恼。
“韩澈!”
她咬着牙,狠狠捶了韩澈胸口一拳。
这一拳自然没用多少内力,与其说是打,不如说是羞愤之下的遮掩。
韩澈闷哼一声,装模作样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钟小葵又羞又恼,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,摘去遮掩身形的斗篷,低头整理衣襟,强行让自己恢复往日那副冷淡模样。
可那泛红的耳尖,却是如何都藏不住。
韩澈也不强求,只是转而牵起钟小葵的手。
钟小葵动作一顿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二人交握的手,指尖轻轻蜷了蜷,却没有挣开。
韩澈笑道:“走吧!带你去看看我的大军。”
钟小葵动作一顿,她抬眼看向韩澈。
这一瞬间,她心里那点羞恼忽然散了许多。
不是因为大军,而是因为韩澈这句话:带你去看。
不是避着她,不是用完她之后让她继续藏在暗处,也不是让她一人回玄冥教或梁营继续做那见不得光的暗子。
而是带她去看他的军队,去看他真正握在手中的东西。
以他们两人的关系,这应当很寻常。
可对钟小葵而言,又一点都不寻常。
她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这个字很轻,轻到几乎不像她会说出来的话。
可她心中却在这一刻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似乎这一路血雨腥风、鬼蜮算计,到了此时此刻,总算有了一处能落脚的地方。
······
凤翔西南,山道之间。
一支大军正在缓缓行进。
黑甲如潮,旌旗如林。
最前方一面玄冥教大旗迎风招展,旗下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披甲骑马,背上负着重兵,眉目间满是凶悍之气。
正是安重霸。
他本奉命镇守陈仓,自探得梁军放弃佯攻陈仓,转而直接强攻凤翔消息之后,便火速率军休整好被火药炸毁的陈仓故道,兵发凤翔。
陆林轩并未随军而来,而是与小鱼一同坐镇陈仓,稳住后路。
陈仓不能乱,后路更不能断,这是韩澈离开陈仓前留下的命令。
安重霸虽小心思不少,却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有半点怠慢。
此番率军而来,白日行军,夜间整顿,沿途探马不断撒出,只为赶在梁军最后一口气压到凤翔城头之前,将这把刀递到韩澈手里。
大军正行间,前方斥候忽地纵马折返。
“报!”
“前方有两人拦道!”
安重霸眉头一皱。
“几人?”
“两人。”
“两个人也敢拦老子的道?”
安重霸狞笑一声,正欲下令驱赶,忽见前方山道尽头一道身影缓步而来。
那人一身黑衣,腰悬长刀,手里牵着一名红衣女子,走得不快,却自有一种大军当前亦如闲庭信步般的从容。
安重霸脸上凶意顿时一僵。
下一刻,他连忙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教主!”
其后玄冥教众与兴元府诸军亦是齐齐停步。
甲叶碰撞之声连成一片。
“参见教主!”
声音如潮,滚过山道,惊得远处林中飞鸟四散。
钟小葵站在韩澈身侧,看着眼前这支军容肃整、杀气凛然的大军,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异色。
她知道韩澈如今不只是玄冥教教主,也知道韩澈在蜀地与兴元府已然有了自己的根基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。
这不是江湖帮派,这是真正能逐鹿天下的兵马。
韩澈松开钟小葵的手,上前几步,扫了安重霸一眼。
“来得不算慢。”
安重霸低头道:“不敢误教主大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韩澈翻身上马,随手接过一名亲卫递来的马槊。
槊锋狭长,寒光凛冽。
他单手横槊,望向凤翔方向。
“传令。”
“自今日起,大军由我亲自统领。”
“安重霸为副将,整军压向凤翔。”
“是!”
安重霸毫不迟疑。
韩澈又道:“沿途遇梁军逃兵,愿降者收,不愿降者绑。”
安重霸微微一愣。
韩澈淡淡道:“待亲眼见证梁军败亡,还不愿降者,再杀之。”
安重霸咧嘴一笑。
“这个属下熟。”
韩澈抬眼看向左右玄冥教众。
“玄冥教众分散四方,主动搜捕梁军逃兵。”
“人我要,若有甲胄兵器粮草马匹,我也要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,大军继续朝着凤翔压进。
沿途不断有梁军逃兵被搜出。
起初那些人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一个个吓得跪地求饶。
可等他们发现这支大军并不杀降,甚至还给他们一口热粥喝时,很多人顿时瘫坐在地,抱着破碗嚎啕大哭。
也有人心思活络,试图打探这支兵马来历。
玄冥教众也不遮掩。
“玄冥教教主亲率兴元府大军来援凤翔。”
“梁军要败了。”
“朱友贞也快死了。”
消息随着俘虏、逃兵、探子,在山野之间一点点散开。
而韩澈只是骑在马上,握着马槊,不疾不徐地朝凤翔而去。
钟小葵骑马跟在他身侧,看着那些被押入军中的梁军逃兵,忽然道:“你想吞下梁军?”
韩澈笑了笑。
“不是想。”
“是他们本来就该是我的。”
钟小葵侧目看他。
韩澈懒洋洋道:“大梁这艘船已经沉了,船上的人不想死,总要找块木板抱着。”
“我把木板递过去,他们自然会游过来。”
钟小葵沉默片刻。
“王彦章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得手。”
“所以才要你来。”
韩澈看向她,笑道:“师妹,这次能不能白捡一个大梁名将,可就看你了。”
钟小葵眼神微动,手指下意识摸向怀中那一方小印。
那是韩澈交给她的,也是她娘亲要告诉她的身份。
郴王朱友裕之女。
这个身份,比玄冥教钟馗更陌生,也比玄冥教钟馗更沉重。
过了许久,她方才轻声道:“若他不降呢?”
韩澈道:“那便让他死得体面些。”
钟小葵不再说话,她抬头看向远处。
凤翔方向,云层低垂。
风中隐约有战鼓声传来。
······
三日。
对于凤翔而言,这三日很短。
短到城头焦痕尚未刮尽,血迹尚未洗净,许多伤兵甚至还没来得及醒来,新的木栅、沙袋、拒马与石块便又堆上了城墙。
对于梁军而言,这三日却很长,长到足够恐惧在营中蔓延。
但对于王彦章而言,三日却只够他用刀将溃散强行压回军阵之中。
梁营。
辕门之外,十余颗人头悬于木杆之上。
鲜血顺着木杆一点点滴落,在地上积成暗红色的泥。
那是试图逃亡的将校,不是士卒。
王彦章杀士卒杀得很少。
他比谁都清楚,梁军真正怕的不是死,而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。
所以他只杀临阵脱逃的将校,只杀借乱劫掠的军吏,只杀扰乱军心、散播谣言、私藏粮草之人。
杀得不多,却每一刀都落在正在瓦解的军心的要害之处。
王彦章以铁血手腕强行稳住军心。
却也只是稳住,不是救回。
军心就像是一座被火烧过的木楼,外头看着还立在那里,内里却已经焦黑脆裂,只需再来一阵风,便会轰然坍塌。
可王彦章没有选择,他只能让这座木楼继续立着。
远处,六千余攻城敢死军正在整队。
这些人原本只有两千余。
三日之间,被王彦章强行扩充到了六千余,那些未被杀得士卒便是被编入到了这里。
在粮草紧缺之际,他们每个人都吃了一顿饱饭。
每个人也都知道,若攻破凤翔,他们尚且有活路,若攻不破那倒也不必多想,他们大概已经死在攻城的过程之中了。
他们自是怨,自是不甘,只是在当场死与晚点死之间,选择了晚点死,说不定在到自己死之前,真能破城呢?
朱友贞坐在龙辇之上,远远看着那些敢死军,眼底满是阴沉。
三日来,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炸开。
那火光,那轰鸣,那被抛上天空的铁轮与血肉,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。
“王彦章。”
朱友贞忽然开口。
王彦章转身拱手。
“臣在。”
朱友贞死死盯着凤翔城。
“今日,朕要凤翔。”
王彦章沉声道:“臣竭尽全力。”
“不是竭尽全力。”
朱友贞声音陡然尖厉起来:“是一定要拿下凤翔!”
“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没了,汴州没了,洛阳那帮废物也守不住,连陈仓道这最后的退路也没了。”
“若今日连凤翔都拿不下,朕还剩什么?”
王彦章沉默。
他很想说,大梁已经不剩什么了。
可这句话,他不能说,至少此时不能说。
石瑶立在朱友贞身后,轻轻替他揉着额角。
“陛下莫急。”
“王将军乃大梁柱石,既然他说竭尽全力,便不会让陛下失望。”
朱友贞呼吸急促。
在石瑶指尖按压下,他眼底暴戾稍稍散去一些。
“朕知道。”
他低声道:“朕当然知道王彦章忠心。”
“朕只是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,只是抬头看向凤翔城头。
只要拿下凤翔,一切便还有机会。
只要拿下凤翔,他便能告诉自己,大梁还没亡。
王彦章看了石瑶一眼,那一眼很深。
石瑶似有所觉,微微抬眸,与王彦章对视片刻。
她神情温顺平静,眼底看不出半点破绽。
王彦章收回目光。
从钟小葵那并未明说的话来看,这个女人的问题,朱友贞或许也知道。
但事已至此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梁军今日若败,大梁便再无回天之力。
王彦章翻身上马,铁枪一横。
“擂鼓!”
“咚!”
“咚!”
“咚!”
战鼓声起,六千余攻城敢死军齐齐抬头。
王彦章运起内力,声音如龙吟般滚过大营。
“今日破城者,赏百金,升三级!”
“退者,斩!”
“乱者,斩!”
“畏敌不前者,斩!”
“杀!”
六千余敢死军举起兵刃,嘶吼如雷。
“杀!”
“杀!”
“杀!”
梁军最后的攻城,开始了。
攻城敢死军当先压上,他们披着厚甲,推着盾车,腰间挂着短斧与钩索。
每个人耳中塞上了厚厚布团,他们的命令早已听完了。
只需往前,冲到西城,冲到那个曾被大梁无敌大将军轰开的缺口。
爬上去,杀进去,或者死在那里。
在他们之后是盾车,是云梯,是强弩,是乌压压的梁军。
天地之间,杀声再起。
······
凤翔西城头。
女帝身着岐王君服,外套甲胄,立于西城最高处。
她腰间佩剑,发冠束得一丝不乱。
晨光落在她侧脸上,将那份疲惫照得很清楚,却也将那份冷硬照得更加分明。
此刻她不是幻音坊女帝,不是韩澈怀中那个会低声问“以后是不是敌人”的女子。
她只是岐王,是凤翔城所有士卒抬头便能看见的旗帜。
“梁军动了!”
城头守军高呼。
女帝抬眸望去。
晨雾被战鼓震散,黑压压的梁军如潮水般朝凤翔西城压来。
最前方的敢死军披着厚甲,扛着盾车、云梯、撞木,直扑昨夜被大梁无敌大将军轰出的那处缺口。
那处缺口已被连夜堵上。
沙袋、木栅、碎石、焦木层层堆叠,又以铁链牵连固定。
可它终究不是原本的砖石城墙。
一旦遭到猛烈冲击,能撑多久,谁也说不准。
梵音天、广目天、妙成天、玄净天、多闻天、阳炎天六大圣姬已各自立于城头要处。
梵音天手中乐器轻抬,眼中冷意浮现。
“起阵!”
琴声、铃声、箫声、鼓声瞬间交织。
幻音坊音阵自城头荡开,如无形浪潮压向梁军。
不少梁军士卒脚步一滞,眼神迷离,队形随之一乱。
然而最前方的攻城敢死军却只是身形微晃,依旧咬牙向前冲来。
梵音天眉头一皱。
“他们塞住耳朵!”
多闻天眼神一沉。
“王彦章早有准备。”
音阵对后续梁军仍有影响,却无法再像前几次那般轻易压住攻势。
更糟的是,梁军中军方向,忽有一道低沉龙吟般的长啸声传来。
那声音雄浑浩荡,如铁骑踏冰,如长枪破阵,竟硬生生将幻音坊音阵撕开一道口子。
城头六大圣姬齐齐身形一震。
梵音天脸色微白。
“王彦章!”
龙吟声过后,梁军后阵士卒原本被音阵压下去的恐惧,竟被一股热血强行顶了上来。
“杀!”
“破城!”
“破城!”
敢死军冲至城下。
云梯靠近城墙,盾车撞来。
滚石、檑木、箭雨倾泻而下。
前排敢死军成片倒下,可后面的人立刻踩着他们的尸体补上。
血水飞溅,喊杀声震得城头砖石都似在颤。
女帝冷冷看着这一切,抬手一挥。
“弓弩手,压住后阵。”
“火油,烧盾车。”
“预备队,补缺口。”
一道道命令传下。
岐军虽慌,却并未乱。
因为女帝在城头,只要她还站在那里,凤翔城便像还有一根脊梁撑着。
梁军攻势越来越猛,最前方敢死军几乎是不要命地往缺口处撞。
一辆重型盾车顶着滚石砸击,强行抵近缺口。
十余名梁军齐声怒吼,推动撞木,一下一下撞向临时堆砌的木栅。
“轰!”
“轰!”
“轰!”
木栅剧烈摇晃。
沙袋被震得滚落。
岐军士卒冲上前去,持矛透过缝隙刺杀。
梁军敢死军却竟用身体硬生生顶住矛锋,任由长矛贯穿胸腹,也要用最后一口气攥住矛杆,给身后同袍争取撞击的机会。
“疯了。”
广目天咬牙。
妙成天手中长剑出鞘。
“他们本就是来送死的。”
又是一声巨响。
临时堆砌的缺口终于承受不住,轰然塌开一角。
碎石与沙袋倾泻而下,反倒将冲在最前的一批梁军砸得人仰马翻。
可下一刻,后方梁军便如嗅到血腥味的恶狼,嘶吼着涌了上来。
缺口开了,凤翔西城真正的生死争夺,开始了。
女帝眼神骤冷,拔出腰间长剑。
“换兵刃。”
“杀下去。”
梵音天等人没有半点迟疑,收起乐器,拔刃跃下。
琴声止,刀剑声起。
缺口处,梁军与岐军瞬间绞杀在一起。
长矛折断,盾牌破碎,刀锋砍进甲胄,鲜血溅上碎石。
女帝亦亲自下城楼,立于缺口之后,长剑一挥,剑气横扫,将三名跃上缺口的梁军拦腰斩断。
“岐国将士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入周遭士卒耳中。
“本王在此。”
“凤翔不破。”
岐军士卒眼眶发红,齐声怒吼。
“凤翔不破!”
“凤翔不破!”
梁军一波又一波冲上来,岐军一波又一波顶回去。
缺口处的尸体堆得越来越高。
女帝的衣摆被血染红,剑锋卷刃,手臂亦被一道长枪擦出血痕。
她却似毫无所觉。
只是不断挥剑,不断下令,不断将那一股濒临破城的危势生生压回去。
可梁军太多了。
敢死军太凶了。
王彦章的龙吟声又一次自远处响起。
梁军攻势更盛。
缺口外,无数梁军踩着堆叠起来的尸体蜂拥而上,城下黑压压的人潮似要将凤翔城整个吞没。
梵音天一剑斩下一个梁军头颅,回头看向女帝,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几分焦急。
“岐王!”
女帝抬眸。
她也看出来了。
再这么下去,凤翔还能撑。
但会死很多人。
很多很多人。
就在此时,城外西南方向,忽有一阵低沉号角声响起。
那号角声并非梁军军号。
也不是岐军号令。
它低沉、肃杀,像是从山谷深处滚来的阴风。
女帝猛地转头看去。
晨光之下,西南山道烟尘大起。
一面玄冥教大旗破雾而出。
旗下,一骑当先。
黑甲,横槊。
韩澈。
他率军自西南侧杀出,如一柄蓄势三日的长刀,狠狠捅进梁军侧翼。
马槊横扫,前方三名梁军连人带盾被砸飞出去。
韩澈胯下战马嘶鸣,踏过乱军,槊锋一挑,直接将一名梁军都头挑上半空,而后甩入人群之中。
所过之处,梁军军阵如被巨犁翻开。
血浪翻飞,甲片四散。
“降者不杀!”
韩澈冷声暴喝,在内力加持下响彻全场。
身后兴元府诸军齐声高呼。
“降者不杀!”
“降者不杀!”
梁军侧翼顿时大乱。
可还不等梁军中军反应过来,北侧又有喊杀声起。
安重霸率精锐自北侧杀出,重兵开路,玄冥教众随其后,如一柄铁锤砸入梁军后阵。
一南一北,两支兵马同时突入,生生将梁军绵绵不断的攻城大军截断。
城墙下那批正在猛攻缺口的梁军,顿时被夹在城墙与两支突袭兵马之间。
前无破城之路,后无撤退之道,梁军乱象渐生。
中军方向,王彦章脸色骤变。
“韩澈!”
他怒喝一声,率亲卫便欲上前挽回局势。
然而韩澈早已看见他。
二人视线隔着乱军一撞。
王彦章眼中杀意暴涨。
韩澈却只是轻轻一笑。
下一刻,他拔马转向,单骑破阵,竟直奔王彦章而来。
王彦章铁枪一横,气血上涌,龙吟功催至极致。
“来!”
他一枪刺出,枪势如龙。
韩澈单手持槊,连招式都懒得变,只是迎着那枪锋一槊砸下。
“铛!”
枪槊交击。
王彦章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自枪杆上传来。
那不是单纯内力,更像是一座山横着撞了过来。
他虎口瞬间崩裂,整个人连同胯下战马被砸得横飞出去。
足足飞出十余丈,方才重重砸落在地。
“将军!”
亲卫大惊,连忙围上去,护着王彦章仓惶后撤。
韩澈没有追。
只是转槊一指,身后兴元府诸军士气更盛。
“杀穿他们!”
“杀!”
梁军中军,朱友贞看着韩澈现身,脸色瞬间扭曲。
“韩澈!”
“又是韩澈!”
他猛地站起,眼中满是怨毒与震怒。
“全军压上!”
“给朕压上!”
“靠人命堆也要堆死他!”
“朕要他死!”
“朕要他死无葬身之地!”
传令兵慌忙传令。
王彦章被亲卫扶起,嘴角溢血,先前施展龙吟功破幻音坊音阵消耗不小,方才又遭韩澈重击,而今强行提气,眼前阵阵发黑。
可听得朱友贞命令,他却没有拒绝。
他知道韩澈此时突入的那一支兵马,正好卡住了城下梁军退路。
若不撕开一道口子,被围困在城墙下的近上万攻城大军,必然全军覆没。
“点兵。”
王彦章声音嘶哑。
亲卫急道:“将军,你的伤——”
“点兵!”
王彦章怒喝,亲卫不敢再劝。
片刻之后,一支梁军精锐被强行聚起。
王彦章翻身上马,铁枪重新握在手中。
他没有去看朱友贞,只是看向那混乱战场中横槊纵马的韩澈。
那个人,就是幕后一步步将大梁推入死地之人。
若杀了他……
不。
王彦章很清楚,自己未必杀得了他。
他现在只求撕开一道口子,只求让城墙下那支梁军还能活着撤出来一些。
“随我冲阵!”
王彦章再度冲出。
······
城墙下,被截断退路的梁军已是气势一衰。
敢死攻城军本无退路倒是不慌,但后边紧接着可还有不少非敢死攻城军的梁军。
他们奋勇当先可不只是因为逼迫,还因为身后还有王彦章,还有大营,还有无数同袍。
可当退路被切断,主将又被韩澈一招砸飞之后,那股被那一声声龙吟强行激起来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。
有人还在冲杀,有人却已经开始茫然四顾。
女帝瞅准时机,长剑一振。
“梵音天!”
“在!”
“解决缺口上那些梁军。”
“后备军,随本王出城!”
城门开启。
岐军自城中杀出。
女帝一马当先,长枪所指,正是那些被夹在城下的梁军。
“降者不杀!”
岐军齐声大喝。
“降者不杀!”
“降者不杀!”
城下梁军更乱。
有的人丢下兵刃跪地投降。
有的人还想反抗,却被韩澈与女帝两股精锐来回绞杀。
有的人试图突围,刚刚冲出人群,便被韩澈率人截住。
韩澈持槊立马,专打那些试图聚众反抗或强行突围之人。
马槊一横,便是一片人仰马翻。
女帝亦是如此。
她没有去追那些跪地投降的,也没有滥杀已经丢下兵刃之人。
她只杀还在组织抵抗的将校。
两股精锐一南一北,如两把剪刀,硬生生将城下梁军最后一点反抗之意剪断。
不知何时,韩澈与女帝两路人马在乱军之中交汇。
女帝刚一剑斩落一名梁军将领,便见韩澈纵马从旁掠过。
他身上黑甲染血,手中马槊还滴着血。
可经过女帝身侧时,他竟朝她挑逗般吹了个口哨。
女帝动作一顿,随即冷冷瞥了他一眼。
若不是战场之上,她大概真想一枪捅过去。
韩澈却已大笑着错身而去。
女帝看着他背影,眼底冷意未散,却又有一丝难以掩去的意动。
这个人,真是无论到了哪里,都能让人又气又想笑。
······
另一侧。
安重霸率精锐迎上王彦章,二人皆是走刚猛路数。
一个重兵如山,一个铁枪如龙。
刚一交手,便是金铁暴鸣。
“铛!”
“铛!”
“铛!”
安重霸怒吼连连,双臂青筋暴起,重兵抡开,寻常梁军根本近不得身。
王彦章虽负伤,却依旧枪势沉稳。
他没有一味硬碰硬,而是在安重霸重兵之间寻隙而入。
百余合过后,安重霸呼吸渐重,身上已多出数道血口。
王彦章同样不好受。
他手上绷带渗出鲜血,刚才遭受的重击伤势回响而来,每一次运劲都像有刀子在肺腑间搅动。
可他的枪势反而越来越狠。
安重霸一锤砸空,身形微微一滞。
王彦章眼中寒光一闪,铁枪如毒龙出洞,直取安重霸咽喉。
安重霸瞳孔微缩。
这一枪,他挡不住。
就在枪锋将至之时,一杆马槊忽然横来。
单臂持槊。
轻轻一压。
“铛!”
王彦章那足以贯穿重甲的一枪,便被稳稳挡下。
韩澈骑在马上,垂眸看着王彦章,笑道:“王将军,力道不小啊。”
王彦章死死盯着他。
“韩澈。”
这个名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虽只在画像上见过此人,但他深知此人罪行累累。
幕后害梁者。
背主弑君者。
毁大梁无敌大将军者。
如今又亲率大军截断梁军退路。
王彦章胸中恨怒交加,枪势斗转,竟不顾伤势,强行催动内力,欲与韩澈死斗。
“杀!”
他一枪刺来。
韩澈没有躲。
也没有退。
只是单手握槊,横扫而出。
“轰!”
这一槊比方才更重。
王彦章连人带马再一次被砸飞出去。
战马悲鸣一声,当场筋骨尽碎。
王彦章滚落在地,吐出一大口鲜血,眼前一片发黑。
“将军!”
亲卫拼死冲上来,将他拖出乱军。
韩澈依旧没有追。
他盯上的是随王彦章冲击而来的那支梁军精锐。
“挡我者死!”
马槊一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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