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1章 大梁落幕(2/2)
韩澈单骑突入其中。
这支梁军精锐本是王彦章用来撕开口子的最后一把刀。
可他们遇到的,是韩澈。
马槊横扫,重甲破碎。
长刀斩来,被韩澈以槊杆格开,反手一抽,便连人带甲抽飞出去。
有人试图从侧面刺马。
韩澈身形微侧,脚尖一点,那人胸口顿时塌陷,倒飞入人群。
不过数个来回,这支精锐便被生生击溃。
王彦章被亲卫救起,回头望去,只见韩澈于乱军之中所向披靡,兴元府诸军随其后,如洪水冲堤。
他眼中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。
这不是普通武夫,这是战场之上的怪物,可能远比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还要恐怖的怪物。
······
梁军中军。
朱友贞看着这一幕,脸色一点点白了。
他想起了泽州,想起了韩澈与朱友文那一战。
他虽未见韩澈与朱友文交手,可那事后的战场,已然让他留下极深阴影。
如今再见,那阴影便如黑水般从心底涌了出来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“王彦章挡不住他!”
“大军也拦不住他!”
头痛骤然袭来。
朱友贞捂住脑袋,眼神惊恐而混乱。
“撤。”
他忽然开口。
身旁近侍一愣。
“陛下?”
朱友贞猛地转头,怒吼道:“撤军!”
“朕说撤军!”
禁军最先动。
皇帝一撤,禁军自然要护驾。
禁军一撤,其余诸军顿时蜂拥相随。
原本还勉强维持的梁军阵势,瞬间彻底松动。
王彦章听见撤军号令,眼前一黑,几乎从马上栽下去。
他知道大梁早已无路可退。
现在撤,便等于承认败亡。
可朱友贞的命令已然下达。
禁军一撤,军心大乱。
他就算想死战,也挡不住这股撤军大势。
更何况,他已无力再战韩澈。
“将军!”
亲卫扶住他。
王彦章死死攥住铁枪,看向城墙下那被围困的近上万攻城大军。
他们还在喊,还在乱。
有人跪地投降,有人试图突围,有人仍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王彦章闭了闭眼。
再睁眼时,眼底已只剩疲惫。
“弃营。”
“护陛下北撤。”
亲卫喉头一哽。
“那城下的人……”
王彦章没有回答,只是调转马头。
这一刻,他像是苍老了十岁。
······
战场之上,韩澈持槊立马。
梁军开始崩退。
凤翔城下那支被围困的大军已彻底失去救援。
远处朱友贞龙旗正在北撤。
韩澈回首看向女帝。
女帝似是心有灵犀一般,也在此刻回望看来。
二人隔着满地血火与乱军对视。
韩澈忽地大喝一声:“城下之事交予岐王,兴元府诸军随我追击梁军!”
说完,也不等女帝回答,便一拨马首,率军追击梁军。
女帝看着他离去,眉头微微一挑。
这人还真是一点不客气。
烂摊子说甩就甩。
梵音天纵马来到她身旁。
“岐王,韩澈他……”
女帝收回目光,冷声道:“收降。”
“胆敢反抗者,杀。”
“是!”
城下岐军齐声高呼。
“降者不杀!”
“降者不杀!”
那近上万攻城梁军,终于彻底崩了。
有人跪地投降。
有人丢下兵刃痛哭。
有人还想趁乱逃跑,却很快被岐军截下。
这一战,六万有余的梁军,近两万被留在战场。
或死,或降,或被俘。
王彦章率领三万余残军与一万多禁军护着朱友贞撤离。
而韩澈,带着满打满算不过两万的兴元府大军,追了上去。
······
梁军尚有超过四万接近五万的兵力。
韩澈麾下满打满算不过两万。
按常理而言,两万追四、五万,多少有些荒唐。
可战场之事,从来不是只看人头。
韩澈这个所向披靡的主将奋勇当先,兴元府大军士气如虹。
反观梁军,狼狈撤军,士气低迷至极。
便是兵力再翻上一倍,如此状况下,回击也是必败无疑。
但韩澈追得并不急。
梁军缓,他便急。
梁军急,他便缓。
如猫戏老鼠一般,始终坠在后方,不让梁军彻底摆脱,也不逼得梁军回头死战。
沿途不少梁军有意无意掉队。
有的是真跑不动了,有的是不想再跟着逃了。
有的则是见韩澈不杀俘虏,干脆寻个机会丢下兵刃,跪在路旁等着被收拢。
韩澈照单全收,他深知梁国已无力回天,也不怕这些梁军俘虏哗变反水。
饿了给饭,伤了给药。
老实的编入俘虏营,不老实的砍掉脑袋挂在路边。
简单,粗暴,却很有效。
五日。
梁军一路逃亡五百四十余里,逃入残破长安城中拒守不出。
长安。
这座曾经盛极天下的帝都,如今早已残破不堪。
宫阙倾颓,坊墙破败,街道荒芜。
昔日万国来朝之地,如今只剩野草从裂开的石缝间钻出,在冷风中轻轻摇晃。
梁军逃入城中时,很多士卒甚至没有半点得救的喜悦。
他们只是麻木地靠着残墙坐下,抱着兵刃,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残破宫城。
接近五万的兵力,逃亡至此,已只剩三万余。
残破长安城中虽有了可守之处,却是人心惶惶,斗志全失,战意不存。
韩澈一路俘虏了一万多掉队梁军。
两万兵马来到三万多。
可这点兵力,仍远远达不到围城的地步。
他索性不围城,甚至不分兵去堵截梁军退路。
也不进攻,只在长安西侧扎营。
金光门外,营火连绵。
韩澈坐在中军大帐中,看着案上长安简图,手指轻轻敲着桌案。
安重霸立在一旁,忍不住道:“教主,真不攻城?”
韩澈抬眼看他。
“你想攻?”
安重霸挠了挠头。
“倒也不是,就是这么干看着,总觉得不痛快。”
韩澈笑道:“你急什么?”
“他们比你急。”
安重霸不解。
韩澈没有解释,只是看向帐外。
“把俘虏营里那批心思活跃的带来。”
不多时,数百名梁军俘虏被带到帐前。
这些人有伍长,有什长,有低阶军吏,也有几个原本就善钻营的老兵。
他们被带过来时,个个脸色发白,以为是要杀他们立威。
韩澈自帐中走出,笑道:“给你们一个前程。”
众人一愣。
韩澈道:“今晚,我会派人送你们入城。”
“你们去接触梁营的梁军士卒。”
“带回五人为伍长。”
“带回十人为什长。”
“带回百人为都头。”
“带回千人为指挥使。”
“带回万人即为统军,为都指挥使。”
帐中死寂一片。
那些俘虏先是茫然,继而震惊,再然后,眼中渐渐亮起某种炽热。
带回五人便能做伍长,带回十人便能做什长,带回百人为都头,带回千人为指挥使,带回万人……统军,都指挥使。
后面那万人他们不敢想,可以梁军现在的状况,定然人心浮动,带回百人、千人,他们是可以拼一下的。
这对于他们这些败军俘虏而言,这简直是天上砸下来的富贵。
有人声音发颤。
“大、大人此话当真?”
韩澈笑了笑。
“我不喜欢骗死人。”
那人脸色一白。
韩澈继续道:“机会只有一次。”
“梁国已经完了,朱友贞也活不了多久。”
“你们想给大梁陪葬,我不拦着。”
“想搏个前程,我也给路。”
“至于能不能爬上去,看你们自己的本事。”
众人呼吸渐重,他们本就是心思活跃之辈,不愿为梁国这颗朽木陪葬。
如今得此飞黄腾达的天赐良机,哪里还有不动心的道理?
韩澈抬手。
“带下去。”
“换衣,给饭,告诉他们入城路线。”
“玄冥教负责清路,若有人不想去,现在可以说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片刻之后,数百人齐齐跪下。
“愿为将军效命!”
韩澈笑意更深。
“很好。”
当夜。
玄冥教众如鬼影般散入长安残破坊墙之间。
几条早已废弃的暗巷、地道、破损城墙,被悄然清理出来。
那数百名梁军俘虏被分批送入城中。
他们像一粒粒火星,落入早已干透的草堆。
只等风起。
······
长安城内,梁军军心早已涣散。
愿为大梁陪葬者其实少之又少,大多数人只是被大军裹挟着一路逃亡,根本来不及多想什么。
如今停了下来,恐惧便也停了下来。
他们开始想退路。
粮草还够几日?
敌军何时攻城?
洛阳是否真丢了?
朱友贞还能不能带他们回去?
大梁到底还在不在?
这些问题像一只只蚂蚁,爬进每个人心里。
越咬越疼,越疼越慌。
就在这个时候,那些被韩澈送入城中的俘虏开始活动。
“外边不杀降。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,饭给得足,伤兵还给药。”
“投过去便能活。”
“带五个人过去就是伍长,带十个人就是什长。”
“你们还等什么?”
“朱友贞都要完了,难不成还真给他陪葬?”
“王将军是好人,可王将军救不了大梁。”
“活命吧。”
“都活命吧。”
一开始,只是三五人偷偷离营。
随后是十几人。
再然后,是一队一队。
到了后半夜,整个长安城西侧已如洪水决堤。
梁军不守城了,纷纷朝城西敌军大营而去。
王彦章亲卫与禁军很快发现此事,当即拦下一批人,打算就地正法,以儆效尤。
那些逃兵跪地哀求。
“将军饶命!”
“我们只是想活啊!”
“大梁没了,洛阳没了,我们还能去哪?”
禁军将领脸色铁青。
“扰乱军心者,斩!”
逃兵们见求饶无果,眼中恐惧渐渐变成绝望。
绝望之后,便是凶意。
他们想活,谁不让他们活,他们便跟谁拼命。
双方冲突一触即发。
就在此时,一道疲惫却仍旧沉稳的声音响起。
“让开。”
众人回头。
王彦章披着甲,拄着铁枪,一步一步走来。
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左肩、胸口、腰侧,都缠着绷带。
每走一步,脚下似乎都要留下血迹。
亲卫连忙上前。
“将军。”
王彦章没有看他们,只是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逃兵。
那些逃兵不敢与他对视。
有人哭着低下头。
“王将军,我们对不起你。”
王彦章沉默片刻。
“让他们走。”
亲卫没有迟疑,纷纷让开。
禁军却是有所迟疑。
王彦章抬眼看向那些禁军。
“大梁已无力回天,尔等若想逃或是投敌,我亦不会阻拦。”
此话一出,四周死寂。
禁军脸上原本的迟疑一点点变成茫然,又变成某种如释重负的悲凉。
下一刻,他们并未让开道路。
而是在那批逃兵之前,齐齐转身,朝城西而去。
他们也投敌去了。
那批逃兵怔了片刻,有人连忙逃离,有人则朝王彦章重重叩首。
“多谢王将军!”
“多谢王将军!”
王彦章没有回应,只是仰头望着长安残破的夜空,轻声呢喃。
“都好好活着吧。”
随着那批逃兵离去,王彦章又看向自己的亲卫。
“你们也去吧,不要枉送了性命。”
亲卫们沉默。
不少人眼眶泛红。
他们跟随王彦章多年,哪里不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?
将军这是要独自留下了。
良久之后,终于有人跪地一拜。
“将军保重。”
有了第一个,便有第二个。
不少亲卫迟疑之后,朝王彦章拜别,转身出城。
王彦章始终没有回头。
长安城西,金光门前。
一批又一批梁军出城,投向韩澈大营。
夜色尚未深,城中却已空荡得可怕。
王彦章站在城门阴影里,看着那些士卒离去。
最后,他身边只剩下十余名亲卫。
他回头看向他们。
“为何不走?”
一名亲卫反问:“将军为何不走?”
王彦章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王彦章为郴王提拔于行伍,后随太祖征战四方,创下大梁偌大基业,而今大梁亡国,我亦有不可推卸之责,当为大梁死战至最后一刻。”
十余名亲卫齐齐跪地。
“我等不为大梁,只为将军,愿随将军赴死。”
王彦章看着他们,沉默良久。
随后,他缓缓走向城头下那面已经染满尘土与血迹的“梁”字大旗。
他伸手欲扛,一名亲卫却抢先一步,将大旗扛了起来。
王彦章愣了一下。
那亲卫咧嘴笑道:“将军伤重,这旗,属下来扛。”
王彦章看着他,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。
而后翻身上马。
“好,那我们兄弟众人便最后战上一场。”
十余名亲卫齐声怒吼。
“战!”
“战!”
“战!”
人虽不多,声势却给人一种浩荡之感。
像是大梁最后一声残响。
随后,王彦章率十余骑亲卫出城,杀向敌营。
······
韩澈大营,灯火通明。
王彦章高举铁枪,十余骑护着那面“梁”字旗帜,直冲营门。
奇怪的是,营中无人放箭,也无人出阵,甚至没有半点要阻拦的意思。
王彦章只当是自己被误认为投降之人,眼中杀意愈沉。
待他们杀至大营近前时,营门忽地缓缓打开。
王彦章勒马一顿。
营门之后,没有大军。
只有一人,一名女子。
钟小葵摘下了帽子,放下一头长发。
今日的她放弃了以往玄冥教钟馗那种阴冷凌厉的妆容,转而画了偏中性的妆。
眉眼被修得英气许多。
昏黄火光下,王彦章竟觉那张脸竟有几分似曾相识。
钟小葵双手捧着一方小印,缓缓自营中走出。
王彦章乍一看去,瞳孔骤缩。
“郴王!”
话音出口,他自己便怔住。
待驻足仔细看去,他眼中震惊更浓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是钟大人!”
钟小葵停在营门之前,望着王彦章,轻轻一笑。
“王将军,许久未见了!”
王彦章此刻根本不在意钟小葵为何会在敌营。
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,声音发颤。
“你与郴王究竟是什么关系?”
钟小葵没有回避。
“郴王朱友裕,是我的亲生父亲。”
此话一出,便好似平地惊雷一般在王彦章脑海中炸响。
郴王朱友裕。
那个将他从行伍之间提拔出来的人,那个真正赏识他的人,那个曾让他全心全意效忠的人。
当初郴王被构陷,他亦是被贬。
郴王病逝,他暗中回来奔丧,却尚未见到郴王灵柩,便被人揭发私自离开驻地,被捉拿下狱。
待他被赦免出狱时,郴王已然下葬。
那是王彦章一生之憾。
他眼中悲痛一闪而逝,随即骤然一冷,铁枪指向钟小葵。
“郴王并无子女!”
钟小葵并未在这上面辩驳。
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小印。
“我从未见过他,只是我娘亲告诉我,他就是我父亲。”
说着,她将一方小印递出。
“这是我娘亲交给我的,说这能代表他的身份。”
王彦章翻身下马,他的动作有些踉跄。
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上前,接过那方小印,放在掌心仔细端详。
只看一眼,他手指便猛地一颤。
他认得。
他当然认得。
这是郴王颇为喜爱的一方私印,也是能够直接代表郴王身份的信物。
当年郴王曾将此印暂交与他,他便用此印为信物调动过兵马。
王彦章握着小印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。
再看向钟小葵时,他眼中的冷意已然散去不少。
“你娘是?”
钟小葵轻声道:“曾经的玄冥教钟馗。”
“嘭!”
王彦章手中铁枪掉落在地。
他双目圆瞪,错愕不已。
当初被贬之时,郴王曾与他交代过,若遇到麻烦,可向玄冥教钟馗寻求帮助。
那是他的人。
王彦章虽未曾寻求过那位钟馗的帮助,却见过一面。
那女子冷淡、寡言,立在阴影里,却让郴王极为信任。
再看钟小葵时,那张脸上隐约间竟真的能看到郴王与那位钟馗的影子。
王彦章眼眶顿时红了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他跪在地上。
双手恭敬地将那方小印奉上。
“末将王彦章,参见郡主!”
钟小葵接过小印,连忙上前去扶。
“王将军请起,我有要事相托。”
王彦章没有迟疑。
“郡主请讲!”
钟小葵见扶不动他,也不再强求,只是稍稍退后两步,而后朝着王彦章躬身一拜。
“我想请王将军在这乱世之中护我周全。”
此话一出,王彦章顿时陷入沉默。
他没有回答钟小葵。
只是缓缓回头,看向那面“梁”字旗帜。
神色复杂无比。
大梁、郴王、太祖······
一个个名字,一幕幕旧事,在他脑海中翻涌不止。
钟小葵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道:“我知王将军想以身殉国。”
“可当今乱世,我虽有武功在身,然仅一孤女,实无立身之处。”
“王将军可是要在九泉之下,与我父亲、娘亲共见将来我满手血腥为人做肮脏之事,亦或是为奴为婢?”
王彦章猛然回头。
他盯着钟小葵。
那一瞬间,他仿佛在她身后看到了郴王。
看到了那个身着旧甲,拍着他肩膀说“大梁总要有人守”的年轻王爷。
也看到了那个立在阴影中的玄冥教钟馗。
愣了许久,王彦章眼中神采一点点变得坚定。
下一刻,他猛地抬手扣向自己的左眼。
“噗嗤!”
血花溅开。
王彦章硬生生将自己的左眼扣了出来。
手上鲜血淋漓,眼眶中空洞洞血流如注。
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。
他跪着回身,看向那面“梁”字旗帜。
“我王彦章以此眼为大梁殉葬。”
他将眼珠置于身前,朝着旗帜重重叩首。
“咚。”
额头撞在地上。
鲜血与尘土混在一起。
而后,他转过身来,朝钟小葵再叩首。
“以此残躯,护郡主周全。”
钟小葵微微动容。
她不是没有见过忠义之人,也不是没有见过惨烈之事。
可王彦章这一扣眼,一叩首,仍是让她心中有些发颤。
待王彦章叩首完毕,她方才上前去扶。
“王将军请起。”
这一次,王彦章没有再抗拒。
随着钟小葵搀扶起身。
钟小葵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左眼,低声道:“王将军且随我去处理伤势。”
王彦章回望那十余名亲卫一眼。
亲卫们纷纷下马。
扛旗之人将那面“梁”字旗帜往地上一插。
“我等只为追随将军,将军所指,便是我等所向。”
王彦章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了他们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愧,有痛,也有释然。
随后,钟小葵带着王彦章与其一众亲卫入营。
营门缓缓合上。
那面“梁”字旗帜孤零零地插在营门之外,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旗杆终于微微一歪。
大旗垂落。
再无声息。
······
长安城中。
梁营中军大帐。
外边动静由安静变得纷乱,而后又由纷乱变得安静。
最后,连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渐渐远去。
朱友贞坐在龙椅上。
那张龙椅是禁军从随军辇车上拆下来,临时放在大帐中的。
与真正宫殿里的龙椅相比,它简陋得可笑。
可朱友贞仍旧坐得很端正。
直到外边彻底安静下来。
他的身子方才一点点塌了下去。
剧烈的头痛如潮水般拍打着他的脑袋。
可这一次,头痛似乎都压不住那一脸的颓丧。
大梁没了。
他知道。
从金光门外那些士卒一批批离去开始,他就知道了。
或者更早。
从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的时候。
从韩澈现身战场的时候。
从王彦章再一次被砸飞的时候。
他就知道了。
只是他一直不愿承认。
帘外脚步声轻轻响起。
石瑶掀开帐帘,缓步入内。
她仍旧是那副温婉模样。
眉眼柔和,步子很轻。
像过去无数个夜里一样,来到他身边,为他按压额角,为他端来汤药,为他轻声宽慰。
朱友贞缓缓抬头。
“石瑶,你是来行刺朕的吗?”
石瑶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朱友贞,问道:“你从什么时候起怀疑我的?”
朱友贞笑了笑。
“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。”
石瑶眸光微动。
“可你没有拆穿我。”
朱友贞扶着龙椅起身。
他走得有些晃,像是下一刻便会摔倒,可他仍旧一步一步走向石瑶。
“朕心中有个疑问。”
石瑶轻轻眨了眨眼:“石瑶知无不言。”
朱友贞来到石瑶近前。
他眼神颤栗着看着她,像是在看石瑶,又像是在看另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。
“你到底替谁办事?”
石瑶平静答道:“不良人。”
朱友贞怔了怔。
随后“呵呵”轻笑起来。
笑了许久。
他轻轻摇头。
“虽然朕早就怀疑你的动机,但朕一直不愿相信,你是为了杀朕才接近朕的。”
石瑶道:“不是我,是天要亡你。”
朱友贞问:“为什么?”
石瑶答:“因为你是大梁的皇帝。”
朱友贞忍不住冷笑。
“哈哈哈皇帝~”
他回头看向那张龙椅。
那张简陋的、可笑的龙椅。
眼中厌恶、眷恋、讥讽与茫然交错在一起。
“我自小就恨皇帝,他自从做了皇帝,就再没管过我和母后。”
朱友贞再度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“呵呵,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只要有母后陪着我,就够了。”
他神情骤然一厉,像是将脑袋里所有痛苦都凝聚在那张扭曲的脸上。
“可是那一天,朱温夺走了我的一切,是他夺走了我的母后,可我······”
声音忽然哽住。
那份厉色碎开,露出里边藏了许多年的悲泣。
“我却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帐中很安静,只有烛火轻轻摇晃。
石瑶没有说话。
朱友贞低声道:“本以为成了皇帝,就能如朱温一般,得到想要的一切,可······”
他声音顿了顿,眼眶竟有些红。
“可当我真成了皇帝,母亲却仍旧没有回来,我很失望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眼中又亮起一些。
像是曾经那点疯癫希望又一次从灰烬里爬出来。
“那一天,孟婆说龙泉宝藏中的不死药可令生者不朽,死者复生,我才知道,并不是皇帝无法得到想要的一切,只是我不够努力。”
“我只是大梁的皇帝。”
“若是整个天下的皇帝,这龙泉宝藏自然便是我的,母亲自然就能够复生回到我身边。”
他说得越来越急,又忽然缓了下来。
回头看向石瑶,眼神柔了许多。
“后来,你出现了。”
“我开始真切地相信那句话,只要成了皇帝,真的能得到想要的一切。”
“我尚未取得龙泉宝藏,你便来到了我的身边。”
“我是天子,这就是天意。”
石瑶静静看着他。
话语至此,朱友贞眼中又忽地浮现迷茫之色。
“可我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投胎转世,我不知道那不死药是否真的管用,我不知道复生后的母后是否还是我的那个母后,我也不知道母后复生之后,你是否还会存在。”
“我不知道······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······”
他捂着脑袋,痛苦而迷惘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所以我并未急着去寻找龙泉宝藏。”
石瑶眼神微微一动。
朱友贞缓缓走向她。
“我不敢去赌。”
“我怕失去母后以后再失去你。”
“我怕还要再等几十年,才能遇见母后的投胎转世。”
石瑶问道:“就因为我跟她长得很像?”
朱友贞仔细端详着石瑶。
看了许久,他点了点头,叹道:“真像啊!”
紧接着,他又摇了摇头。
“不只是长得像。”
“你的气质、行为、举止,你的一切都很像。”
石瑶道:“这只是为了方便下毒,方便操控你的情绪。”
朱友贞敲了敲自己的脑袋。
“是这头痛吗?”
石瑶点头:“是。”
朱友贞却是不恼不怒,竟是笑了。
“那我倒是要谢谢你。”
石瑶面露疑惑之色。
朱友贞轻声解释道:“这头痛虽然折磨人,虽然整日整夜地做噩梦,却也正因为这噩梦,那随着时间淡去的,关于母亲的记忆一点点清晰了起来。”
石瑶眼眸微微一眨。
朱友贞看着她:“石瑶,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石瑶没有做声。
却是默认了。
朱友贞脑海中浮现起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。
那时他还不是皇帝,也不懂什么天下。
他只是一个想要母亲夸一句好孩子的孩子。
他曾对母亲说过,要做个好孩子。
可是后来……
他抬手锤了锤自己的胸口。
“在你的眼中,我是个坏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