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6章 饿殍与磨刀(1/1)
[第一幕第四百二十六场]
望回顾,往来何急。风萧瑟,路多偏折。多少转,从头迈。撷枕于扁舟,梦断星河。且攀行,莫畏险坡,袅袅欲穿,传唱九歌。
我就这么坐着,对着墙发呆,也不知道坐了多久,窗外的天从亮到暗,灯亮了又灭,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一团缠不清的线,扯不开,理不清,就爱琢磨些没用的——那些别人觉得没意义的事,我翻来覆去地想,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比如那些老掉牙的小说、黑白老电影里的桥段,好人遇到了坏人,到底该怎么办?是拔出刀来,一刀下去斩草除根,杀了以绝后患,省得他回头再害人?还是心一软放他一马,说什么慈悲为怀、回头是岸?或者,就像很久以前看的那个科幻故事里写的那样,用那种软乎乎的法子,花上几十年、上百年,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泡、慢慢浸,把骨头都泡软了,把根都泡烂了,让他自己忘了自己是谁,到时候不用动手,他自己就垮了,变成了你想要的样子。你说这三条路,到底哪个更有实际效益,哪个才是真的有用?
斩草除根吧,当时看着解气,手起刀落坏人没了,可后患无穷——杀了一个,还有十个百个等着,最后自己也陷进去了,手上沾了血,眼里也有了戾气,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,和那些坏人没什么两样。放了慈悲吧,说穿了就是给自己埋雷:你今天放他一马,他明天回头就捅你一刀,说不定还会拉上更多人一起遭殃,到时候死的就是你自己,还有那些你想保护的人。反倒是那种软磨硬泡的法子,看着慢、看着没什么威力,可最省力也最绝——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,骨头都软了,心也散了,连反抗的念头都没了,就像温水里的青蛙,慢慢被煮死,还觉得挺舒服。
可现在呢?我看着身边那些年纪轻轻的人,不就正在被这样慢慢啃、慢慢泡吗?那些远渡重洋来的风潮,那些包装得花里胡哨的东西,一点点钻进他们的脑子里、骨子里,把他们心里原本的东西磨掉,把他们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换掉。他们自己都不知道,自己正在被慢慢掏空、慢慢遗忘、慢慢掠夺,还笑着说什么“多元文化”“要包容、要开放”。还有人站出来说什么“要原谅过去的事,要向前看”——凭什么原谅?凭什么要笑着接下那些啃到骨头里的东西?凭什么要我们为别人的错买单?
有时候我就会想,要是哪天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,对那些和我们不一样的人、那些混进来的人,是不是也得用用这种法子?不是我心狠,是我看着这些事,看着身边的人一点点变、一点点丢了自己,觉得没别的路可走了——硬来不行,软的,好像才是最有效的。
之前在学校后门的旧书摊,淘到一本破破烂烂的牛津词典,页边都黄了,封皮也掉了一半。摊主是个穿破棉袄的老头,蹲在那晒太阳,我随手翻着,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看到一段用红笔圈起来的话——是劝诫,或者不如说是斥责,对着那些年轻人说的:让他们别再那么愤世嫉俗,别那么冷漠凉薄,别那么仇视心狠,要柔和一点,要乖一点,要学会和这个世界和解,要像个大人一样,别那么尖锐,别那么带刺。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好久,蹲在旧书摊的小板凳上,老头还问我看什么呢,我没说话,就把那本词典买下来了。现在它还在我抽屉里放着,有时候翻出来看,还是觉得刺得慌,像有人拿着针,一下一下扎我的心。
别人都觉得,年轻人就该磨平棱角,就该被揉得软乎乎的,没脾气、没个性,和所有人都一样。可我就觉得,要是连这点血性都被柔和化了,连这点棱角都磨没了,那剩下的是什么?是一个和所有人都一样的、稀松平常的空壳子吗?没有自己的想法,没有自己的脾气,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,别人做什么就跟着做什么——那和街上的木偶有什么区别?
我现在记性越来越差了,很多以前刻在骨子里的事,很多以前觉得一辈子都不会忘的事,都慢慢淡了,记不清细节了。有时候翻以前的笔记,看到自己写的那些话,都觉得陌生,好像不是自己写的一样。有时候就想,是不是我也在被慢慢磨着?是不是我也快要变成那种没什么脾气、没什么棱角、稀松平常的人了?被这世道磨平了,被那些劝我“要柔和”的话磨平了?
可又能怎么办呢?大家都这么说,都这么做,人人都在说“从来如此,便对吗?”,可就算你问了,又有几个人敢说不对?又有几个人敢站出来,说一句“不,这是错的”?从小到大,大人都教你要听话、要乖,要跟着大家走,“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”——可大家都这么过来,就一定是对的吗?就像以前的裹脚布,人人都裹,人人都觉得是对的,可那是错的啊,把好好的脚裹成畸形,把好好的人变成奴隶,那是对的吗?就像现在的很多事,人人都这么说,人人都这么做,就一定是对的吗?
还有那些哲学里的鬼话,那些书上写的,说什么“光亮的就是正义的,黑暗的就是邪恶的”。可你抬头看看,浩瀚宇宙里的那些黑洞,难道就是天生的坏人吗?它们也只是按自己的方式存在着,不偷不抢,不惹谁,也不害谁,凭什么就被贴上邪恶的标签?所谓的对错,所谓的正邪,不过是站在亮处的人,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——他们待在光里,就觉得所有黑的地方都是坏的,都是要被消灭的;可要是你掉进黑洞里,那些刺眼的光、晃得你睁不开眼的光,才是要人命的东西,才是错的,才是邪恶的。
就像现在这世道,人心都散了,凉了。就算当年那个拿着笔的先生再活过来,再提笔写那些刺人的字,又能怎么样?没人愿意看了,没人愿意醒了,醒了的人,也被磨得不想说了、不想管了,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——哪怕这日子是烂的、是臭的,也不想再折腾了。笔再利,也戳不醒装睡的人;话再狠,也叫不醒那些不想醒的人了。
有时候脑子里会冒出两句话,不知道是在哪看到的,还是自己瞎想的:魂归黄金王座,魄回赤焰血旗。每次想到,都觉得心里发颤,说不出的滋味,只觉得那种荣耀、那种光辉、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,太戳人了。那些扛着一切往前走的人,不管是守着冰冷王座、枯坐到死的人,还是举着染血旗帜、燃尽自己的人,其实都是一样的——都是把自己烧了,换一点东西,换一点光,换一点他们觉得值得的东西。那位坐在王座上、承受万世骂名的人,和那位举着火把、照亮前路的老师,其实根本就是同一种人,只是走了不同的路,最后都成了别人眼里的光,都把自己献祭给了自己认定的东西。
想起之前看的那个漫画,《一人之下》里的二十四节谷,说要教你做人,一节一节撑起脊梁,从尾椎到颈椎,一节一节撑起来——多疼啊。可那只长得像张怀义的猴子,再怎么学、再怎么模仿人的样子、再怎么学人的动作,终归还是猴子,撑不起人的脊梁,也成不了人。就像三一门的左若童最后说的那样:“球还是球,我还是我,终究我不能成为球。”你再怎么揉、再怎么捏、再怎么学,根里的东西变不了,你是什么,就是什么,再怎么折腾,也成不了别人,再怎么装,也装不像。
我现在就是这样,有道无术,无话可说。道理都懂,什么是对的、什么是错的,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,什么能做、什么不能做,我都看得明明白白、透透的。可手里没有东西,没有刀,没有剑,没有能落地的法子,没有能迈开步子的路引——路明明就在脚下,就在我眼前,可我迈不开步子,动不了身,只能在原地打转,看着路,却走不上去。到底是我执念过深,非要按自己的方式来,不肯妥协、不肯低头、不肯和这世道和解?还是当初对自己期许太高了,觉得自己能做到、能扛住、能走出一条路来,结果现在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困在原地?
我这人有个毛病:要么不做,要做就得履行它的意义,不然就别发愿、别立誓。求神拜佛也好,在身上纹东西也好,都一样——别随便许愿,别随便说“我应该怎样”,别随便拍胸脯说“我一定会做到”。要是做不到,那最开始就别开这个头,别给别人希望,也别给自己留遗憾,别到最后,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,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、觉得自己恶心。
要是做不了自己,当初为什么要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呢?说要变成什么样的人,说要做到什么样的事,结果最后,连自己都丢了,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,变成了以前自己看不起的那种人。所有的代价,所有的因果,都得自己承受,躲不掉、逃不开的——就像夜空中被乌云遮住的星星,再亮也照不出来,没人看得见,没人记得住;就像城市光污染下的萤火虫,再努力也发不出光,被那些刺眼的灯光盖过了,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,连自己都忘了,自己本来是能发光的。
唉,说来说去,也没什么可说的了,都是些没用的废话,都是些自己跟自己较劲的破事。今天就这样吧,呵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