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3章 让他摸不清我们的主攻方向到底在哪里(1/2)
当金陵那边的气氛正在剑拔弩张的时候,不远处的沪市,却是另外一种景象。
沪市外滩,黄浦江浑浊的江水一如既往地流淌,江面上穿梭着悬挂各国旗帜的轮船,汽笛声呜咽,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传得很远。
沿江那一排巍峨的欧式建筑,汇丰银行、海关大楼、沙逊大厦……依旧沉默地矗立,花岗岩的立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巨大的钟楼指针不紧不慢地划过分秒。
然而,这十里洋场的繁华表皮之下,是难以掩饰的恐慌和溃烂。
汇丰银行大门前,人群挤成了粘稠蠕动的团块。
男人,女人,老人,穿着体面的长衫或旗袍的,衣衫褴褛苦力打扮的,全都失了体统,拼命向前挤着,伸长了手臂,手里挥舞着大捆大捆的法币。
那些绿色、蓝色、褐色纸钞,此刻如同烫手的山芋,更如同正在迅速腐烂的树叶,被人们惊恐地想要脱手。
哭喊声,咒骂声,哀求声,还有维持秩序的印度巡警挥舞警棍的呼喝声,以及被踩踏者的惨叫,混杂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。
偶尔有整捆的纸币从拥挤的人从中被抛起,散开,如同绿色的雪片般飘落,又被无数只脚践踏入泥泞。法币,这个国民政府的法定货币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废纸。
仅仅一街之隔,位于外滩另一端的日本横滨正金银行沪市分行门口,同样排着长队。但这里的队伍显得稍微“有序”一些,排队的人脸上少了些歇斯底里,多了些麻木和焦急。
他们手里紧紧攥着的,是成袋的银元、金条、珠宝,或者刚刚从对面汇丰银行换到的、还带着体温和汗臭的崭新纸币,日军强行发行的“军用手票”。
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,每一次窗口铁栅的开启和关闭,都牵动着无数道紧张的目光。
用真金白银或法币,去兑换那些印着菊花纹和“大日本帝国”字样的“军票”,这是眼下沪上市民,尤其是那些稍有家底者,在绝望中抓住的、不知是否可靠的浮木。
空气里弥漫着汗臭、灰尘、廉价脂粉、还有从江面飘来的轮船燃油和货物霉变混合的复杂气味。一种巨大的恐慌,如同黄浦江上终年不散的湿雾,沉甸甸地笼罩着这片曾经被誉为“东方巴黎”的土地。
汇丰银行大楼的顶部,一个不起眼的观景露台上。
欧雨薇站在那里,背靠着冰凉的石砌栏杆。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色暗纹缎面旗袍,外罩一件薄薄的浅灰色开司米开衫,颈间一串润泽的珍珠项链,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。
她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,冷静地俯瞰着脚下这片混乱不堪的街景。
她的表情很淡,几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,仿佛头闹剧。
只有熟悉她的人,才能从她微微抿紧的嘴角,和扶在栏杆上、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指,看出她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。
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潮湿的腥气,拂动她鬓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。她抬起手,轻轻将发丝拢到耳后,这个动作她做起来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、刻入骨子里的优雅。
但她的眼神,始终冰冷,像冬日结冰的湖面,倒映着下方那个正在崩塌的金融世界。
“大小姐,”一个穿着青布短褂、面相精干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,微微躬身,声音压得很低,“车备好了,在银行后门。杜老板那边的人,约在老城隍庙的春风得意楼,二楼雅间‘听雨’。”
欧雨薇没有立刻回应。她又看了眼下方面金银行门前那条缓慢移动的长龙,看着那些将家中积蓄换成一张张注定无法兑现的“军票”的人们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波澜。
那波澜里,有怜悯,有嘲讽,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。
“知道了,福伯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清脆,带着一点点吴侬软语的尾音,但语调是平的,没什么温度,“东西都带齐了?”
“带齐了。”被称作福伯的男人点头,拍了拍自己手中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深蓝色布包,“按照您的吩咐,五十枚‘袁大头’,成色都是最好的那一批。”
“不是袁大头。”欧雨薇纠正道,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、带着讽刺意味的弧度,“是‘三年’银元。记住,是‘三年’。”
福伯微微一怔,随即恍然,眼底闪过一丝钦佩,重重点头:“是,大小姐。是‘三年’银元。”
欧雨薇不再说话,转身离开栏杆,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而稳定的“笃笃”声,一步步走向通往大楼内部的楼梯。
福伯拎着布包,落后半步,沉默而忠实地跟随着。他是欧家在沪上的老管家,看着欧雨薇从小长大,后来欧家举家迁往香港,只留下他照看这边的产业。
如今大小姐孤身从香港绕道回来,带着那位远在江北、如日中天的李司令的神秘任务,他心中虽有万千疑虑和担忧,但出于对欧家的忠诚和对这位自幼就显出非凡心智的大小姐的信服,他选择沉默地执行。
老城隍庙一带,永远是人声鼎沸,香烟缭绕。
各色小吃摊贩的叫卖声,算命看相先生的吆喝声,善男信女在庙门口跪拜祈祷的喃喃声,还有茶馆里传出的咿咿呀呀的评弹声,混杂在一起,构成沪上市井生活最鲜活也最嘈杂的背景音。
春风得意楼是这里一家老字号茶馆,门面不算特别起眼,但内里别有洞天,尤其二楼雅间,清静雅致,是谈些不宜为外人道之事的好去处。
“听雨”轩内,布置得古色古香。红木桌椅,博古架上摆着些仿古瓷器,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。
临街的窗户支开半扇,用细竹帘隔着,既透光通风,又避免了街上的视线。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,茶香袅袅。
欧雨薇坐在靠里的主位上,姿态娴静,用三根手指捏着白瓷盖碗的杯托,另一只手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,动作不疾不徐。福伯垂手立在她身后侧,眼观鼻,鼻观心。
坐在她对面的,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。穿着时下沪上最时髦的咖啡色条纹西装,打着猩红色的领带,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,油光水亮。
他斜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一只擦得锃亮的棕色皮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。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,烟雾缭绕,模糊了他脸上那种混合着倨傲、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警惕的神情。
他是杜月笙的得意门生之一,人称“金牙炳”,倒不是因为他镶了金牙,而是早年靠着倒卖金银首饰发家,为人精明狠辣,在沪上青帮里也算是一号人物。
阮红玉论辈分算是他师妹,但是两人打交道不多,一个在锦州,一个在沪上,各占码头。
“欧小姐,杜先生让我来,是给红玉师妹面子,也是想看看,北边那位李司令,到底有多大的手面,多足的诚意。”
金牙炳吐出一口烟圈,隔着烟雾打量着欧雨薇,眼神在她姣好的面容和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上扫过,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慢,“没想到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又吸了一口雪茄,才慢悠悠地道:“就派了你这么个……留洋回来的女学生?”
金牙炳把“女学生”三个字咬得格外重,带着浓浓的质疑和一丝轻视。
“玩钱?玩金融?呵呵,欧小姐,不是我看不起你,这十里洋场,这黄浦江边的金融游戏,我们这些人,玩了没有几十年,也有十几年了。
水里火里,刀口舔血,见的多了。李司令在战场上威风,那是枪杆子厉害。可这经济战线,是另一回事,讲究的是真金白银,是消息人脉,是心狠手辣。你……玩得转吗?”
欧雨薇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连端着茶杯的手都没有抖一下。等到金牙炳说完,又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,才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、清脆的磕碰声。
她没有看金牙炳,而是微微侧头,对身后的福伯示意了一下。
福伯会意,上前一步,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那个深蓝色布包,放在铺着白色提花桌布的茶桌上。布包看起来不大,也不重。
金牙炳挑了挑眉,叼着雪茄,略带好奇地看着那个布包。
欧雨薇伸出纤细白皙、保养得宜的手指,捏住布包一角,手腕一抖。
“哗啦——!”
不是沉闷的响声,而是一种清脆的、带着金属特有质感的、悦耳动听的碰撞和滚动声。
几十枚银元从布包里倾倒出来,滚落在洁白的桌布上,在窗外透过竹帘洒下的、略显昏暗的光线中,泛起一片柔和、纯净、令人心安的银白色光晕。
这些银元大小一致,边缘整齐,正面是清晰的袁世凯侧面像,背面是嘉禾图案和“三年”字样。
它们不是市面上那些因为流通已久而变得暗淡、磨损、甚至被剪边凿字的“烂板”,也不是某些地方私铸的成色不足的劣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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