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浮(1/2)
阿井走后的第一年,纪念站的海面上多了一只浮标。不是铁的那种,是木头的,圆圆的,像一只鼓。它漂在水面上,浪来了它浮起来,浪退了它沉下去,但从不沉没,总有一截露在外面。上头系着一根绳子,绳子的另一头断了,不知道原来系着什么。守夜人叫阿浮。他每天看着那只浮标,它不跑,也不靠岸,就在那里漂着,不远不近。
那年秋天,阿浮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一个老人写的,字迹颤抖:“阿浮,你好。我年轻时在海上扔过一只浮标。木头做的,刻着我的名字。我想看它能漂多远,漂到哪里去。后来它漂走了,我没有再看到。但我知道它还在漂,漂在某个地方,有人会捡到。”
阿浮把信放在窗台上,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。窗外,那只浮标在浪里起伏,绳子在水里拖着,像在找什么。
那年冬天,纪念站来了一位访客。是一个男人,五十多岁,手里拿着一只旧浮标,比海里那只小,木头的,裂了缝,用铁丝箍着。
“这是我爷爷的浮标。”他说,“他年轻时在海上捕鱼,用浮标记网。网撒下去,浮标漂在上面,网在哪里,浮标在哪里。后来他老了,不出海了,浮标挂在墙上。他走了,浮标还在。我想把它送到海边,让它回到海上。”
阿浮接过浮标,走到水边,放在海里。小浮标漂着,浪推着它,慢慢靠近大浮标。一老一小,一大一小,并排漂着。像认识很久了。
那年春天,阿浮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站在一片海上,四周都是浮标,大大小小,远远近近。它们不漂走,就停在那里,像在等什么。他游过去,摸一只浮标,木头的,很糙,很凉。浮标上刻着字,他看不清。他摸另一只,也有字。摸了很多只,都有字。是名字。扔浮标的人的名字。浮标记得他们。他们不在了,浮标还在漂。
他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起身,走到老观察室门前。门开着,那把黑色石椅空着,窗台上那三颗晶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他走进去,在那把椅子上坐下。
那年夏天,阿浮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一个小男孩写的,字歪歪扭扭:“阿浮哥哥,我在海边看到一只浮标,圆圆的,漂在水里。奶奶说,那是海的记号。海怕忘了岸在哪里,就放一只浮标,提醒自己。岸在那边,不要漂太远。”
阿浮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,回信:“海怕忘了岸。浮标是海的记性。浮标在,海就不忘。”
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,海上有风。浮标被浪推着,漂近了一点,又漂远了。
那年秋天,纪念站来了一群人。他们是从一个叫浮村的地方来的,十几个人,有老人,有孩子。他们说,那个村的人世代放浮标。出海放一只,回来收一只。放的浮标越多,心里越踏实。浮标在,船就知道路。后来有了GPS,不用浮标了。村里人还是放,习惯了。
他们站在海边,看着那两只浮标。老人说,浮标不认路,但它认得海。海在哪里,它就在哪里。船看到浮标,就知道海在这里,岸在那边。
那年冬天,阿浮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一个老人写的,字迹颤抖:“阿浮,你好。我老伴走了。她走之前,说想再看一眼浮标。我扶她到海边,浮标在,水里漂着。她看了一会儿,说,它在等我。她走了,我每天去海边看浮标。浮标还在漂,等她。”
阿浮把信放在窗台上,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,望着窗外那两只浮标。它们并排漂着,浪来了,一起浮,一起沉。不分开。
那年春天,阿浮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要把那只断了绳子的浮标系上新的绳子。不是系在桩上,是系在另一只浮标上。他找了一根长绳,游到浮标边,把绳系在大浮标上,另一头系在小浮标上。两只浮标连在一起,浪来了,它们一起漂,不会分开。
新来的守夜人问他:“为什么要把它们系在一起?”他说:“一只太孤单了。两只一起漂,就不孤单了。”
那年夏天,阿浮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一个小女孩写的,字歪歪扭扭:“阿浮哥哥,我去看了那两只浮标,用绳子系在一起。奶奶说,它们是朋友了。朋友在,就不怕浪大。浪再大,一起漂,不会丢。”
阿浮把信放在窗台上,放在那三颗晶体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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