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海(1/2)
守夜人走到今天,已经没有名字了。最后一个来的人,没有给自己取名。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,看着窗外,说:“我叫什么不重要。海知道我就行。”老守夜人笑了,把钥匙交给他。钥匙是铜的,磨得发亮,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滴凝固的汗。
他叫阿海。最后一个守夜人,叫海。他来的那天,窗台上的三颗晶体同时亮了一瞬。晶体认得他,或者认得他的名字。海,它们等了一辈子的名字。
那年秋天,阿海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一个老人写的,字迹颤抖:“阿海,你好。我今年九十九了。走不动了,不能去看海了。你替我看,好不好?”
阿海回信:“好。我替你看。每天都看。”他把信放在窗台上,和那几百封信堆在一起。窗台不够用了,信堆到了地上,堆到了墙角。每一个来过的人,都留下一封信。每一封信,都有一个名字。阿海没数过有多少封,他只知道,每一封都读了。有的读了一遍,有的读了很多遍。读着读着,他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些写信的人。变成了那个等船回来的女人,变成了那个刻石头的老铁匠,变成了那个放浮标的小男孩。他们都是海。海是他们。
那年冬天,纪念站来了一位访客。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,比九十九还老。她坐在轮椅上,被人推着,脸上全是皱纹,眼睛已经睁不开了。她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,没有人听得清。推她的人说,她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,守过几年,后来走了。她一直念叨着要回来,念叨了一辈子。
阿海推着她走到窗前,让她面对海。她睁不开眼睛,但她闻到了海风,听到了浪声。她的手在抖,慢慢抬起来,指着窗外。阿海不知道她指什么,也许指海,也许指天,也许指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她指了很久,手落下去,不抖了。她走了,在那个窗前的黑色石椅上,安静地,像睡着了一样。阿海没有动她。他就让她坐在那里,面朝海。她等了一辈子,终于等到了。在这里,在海边,在最后一刻。
那年春天,阿海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站在一片海上,水很清,能看到海底。海底有沉船,有锚,有龙骨,有铁砧,有栈桥的残桩,有一口井,井里还有水。他潜下去,摸那些东西。沉船的木头已经烂了,但形状还在。锚锈成了一个大疙瘩,但还能看出那是锚。龙骨还在,一节一节,像鲸的脊椎。铁砧上还有锤印,摸得到。栈桥的残桩,桩顶被浪磨圆了。井里的水,亮亮的,映着他的脸。他浮上来,海面上有很多浮标,大大小小,手牵着手,连成一条线。他沿着线走,看到很多人。有老人,有年轻人,有他认识的,有他不认识的。他们站在浮标上,望着他。没有人说话,但他在听。他们在说:你来了。
他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起身,走到老观察室门前。门开着,那把黑色石椅空着,窗台上那三颗晶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,坐了很久,坐到天亮。太阳从海面升起来,红红的,像蛋黄。他看着太阳,太阳也在看他。
那年夏天,纪念站来了一个孩子。很小,只有五六岁,被他妈妈牵着。他站在大厅里,仰着头,看着墙上那些照片。照片里有老人,有年轻人,有男的,有女的。他不认识他们,但他觉得他们都在看他。
“妈妈,他们是谁?”
“他们是守夜人。”
“守什么?”
“守海。”
孩子走到窗前,踮起脚尖,看到了海。蓝蓝的,很大。他看了很久,说:“我也要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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