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 二十年没挪过窝(2/2)
他开口了,声音沉下去。
“从731到黑瞎子岭的母体,那些实验体塞进活人身体里,轻则异变,重则排异,烂成一堆肉渣子。”
赵铁锋手里的烟收紧了一截。
“几十年不排异,连怪物自己都取不出来。”杨林松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转,转得很快。“说不通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杨林松没直接答。
他左手伸进贴身内兜,指头碰到了几枚弹壳。
凉的。
一枚一枚摸过去,摸到了那枚左耳缺角、獠牙多划一道的。
老四的。
从窗帘上挂着的那张人皮旁边拿走的,弄堂腔还没散干净的。
他把弹壳捏出来,举到赵铁锋烟头旁边。
明灭的火光映上铜面。
杨林松拇指在底火座上摩挲。从左往右,慢。
停了。
指腹底下有粗糙感。
不是当年新兵连用军刀刻的那种毛边。那种刀痕他闭着眼都认得,深,糙,带金属卷边。
这个不一样。线条太细了,太规整了。像是用针尖蘸着什么东西,一点一点蚀进去的。
杨林松把弹壳凑到烟头火光最亮的地方。
眯眼看着底火座侧面。
一行字,比头发丝还细。
“1954.03.17”
赵铁锋看清那个日期的一瞬间,手里的半截烟捏碎了。烟丝从指缝里漏下来,散了一地。
“五四年三月十七日。”他嗓子发紧,声带像被人拧了一把。
“这是老首长做那台清创手术的日子。”
杨林松把弹壳攥在掌心。铜壳压着掌纹,凉意从手心钻进骨头缝。
“老四在怪物堆里换了四十年的皮。他没当瞎子。查不到东西藏在哪,但查到了时间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这个日期,是他拿命换来的路标。”
赵铁锋蹲在原地,脊背贴着红砖,一根烟碎在脚边。他盯着杨林松掌心那枚弹壳,喉结慢慢滚了一下。
半晌,他点了下头。
杨林松收好弹壳,塞回贴身口袋。
“所以不能去找朱首长当面问。”他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。“怪物说不定就贴在他身边盯着。问了,同归于尽。”
“要知道当年到底塞了什么进去,得找手术台上其他在场的人。”
赵铁锋沉默了五秒。
然后他弯腰,从军靴鞋舌老位置抽出一张快断了的牛皮纸条。
“二十三年。”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,“老首长周边所有人的底细,我翻了个遍。”
杨林松盯着那张纸。
“当年那台手术是绝密。主刀军医五七年出了车祸,连人带车烧没了。”
烧没了。
跟父亲在大西南自己浇油烧前哨站,一个烧法。
杨林松牙根咬了一下,没吭声。
“活着的,只剩一个配台护士。”赵铁锋的声音干得起皮。“女,姓周。五五年转业,进了京。”
“现住址查到了?”
赵铁锋点头。他把纸条凑近脚边一根还没灭透的火柴梗,借着那点残光,眯着眼开始念。
“城西。复兴门外。南四条胡同。”
他念到这里,停了。
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“家属院。”
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杨林松脊背撞在墙上。
家属院。
阳台上还晾着棉裤。踢脚线底下爬着活的管子。窗帘挂钩上挂着刚蜕的人皮。
三个小时前,他从那栋楼的三楼窗户跳下来的。一楼到六楼,成百上千的湿软脚步声追在身后。
怪物的衣柜。
杨林松蹲在原地没动。后背的汗从棉袄里头往外渗,碰上夜风,冰得割肉。
风是干冷的。
他鼻子抽了一下,什么都没闻着。但舌根发苦,跟在黑瞎子岭地底下舔过空气一个味儿。
赵铁锋把纸条折好,塞回鞋舌夹层。手指头在系鞋带,系了两圈。系完了,没站起来。
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,谁都没说话。
远处大喇叭的歌放完了,换成了天气预报。女播音员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,字正腔圆,说明天有雪。
杨林松抬起头。
城市那一头,红砖楼的黑影矮矮地蹲在夜色底下,跟周围的楼没有任何区别。
世上唯一知道真相的活人,在那群东西的巢穴中心,安安稳稳住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,没挪过窝。
她是怎么活下来的?
杨林松攥着裤缝的手指,一根一根收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