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63章 谎言编织的网(2/2)
“今天早上打捞上来的。你们的外围线人,老何。”陈默的语调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桩普通的交通事故,“上个月你给他安排了新的身份,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可他到安置点的第三天,行踪就暴露了。”
陆峥低头看着照片,喉头发紧。老何。上个月还在跟他汇报高天阳商会活动的那个人。上次接头时老何女儿考上了江城的重点中学,还要请他喝酒。他没喝那顿酒。
“消息怎么泄露的。”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问得好。这也正是督导组想知道的。”陈默盯着陆峥,“老何的最后一条情报,是通过谁的渠道传回来的?你们的内部通讯加密系统,用的是马旭东自己写的算法,理论上不应该被破译。除非——有人在内部把消息递出去了。”
陆峥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。抬起头时,眼神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夹,里面是最近半个月通讯频道的记录:“这个通讯加密系统,每一个节点都有独立的访问日志。谁的节点在什么时间调用过什么数据,系统全程留痕,连马旭东自己都删不掉。陈队既然带了上级的授权,我不妨也给你交个底——夏晚星上周主动向苏蔓透露了部分假情报,这件事行动组全体知情,是经过批准的诱导行动。”
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翻看文件夹的动作放慢了。
“苏蔓收到的所有信息,都是我们筛过的。”陆峥靠回椅背,“她以为自己撬开的是磐石的嘴,其实她撬开的只是一面我们准备好的墙。老何暴露的真正原因,不会是夏晚星传给苏蔓的那几段假消息——因为那几段里根本没有提过老何的名字、代号、安置地点,连暗示都没有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老何的暴露是另一条线。”陈默将文件夹合上。
“陈默。”陆峥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,“你来督导组的第一天,开门见山就提老何的死。正常流程应该是先听汇报、调档案、找组员谈话。可你直接从结论入手,你是来查案的,还是来坐实夏晚星泄密这个结果的?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隔着一张会议桌,两个人的目光在荧光灯下对撞。他们曾经是警校同寝的兄弟,一起翻过墙、一起挨过训、一起对着半夜的泡面发誓要为死者讨公道。如今却坐在这面玻璃的两侧。片刻后,陈默的唇角微微上扬,重新戴上手套站起来:“既然陆组长这么有信心,那就请马旭东把所有节点访问日志导出来,交督导组封存。”
“可以。但我要求三方在场——行动组、督导组、部里纪检。日志一旦封存,任何一方调阅都留痕。”
陈默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住脚步,陆峥的声音追上来:“你父亲当年,真的是被他们害死的吗?你查了这么多年,到底查到的是真相,还是他们想让你以为的真相。”
陈默没有回头。风衣下摆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,沉默了很久,久到走廊尽头的打印机都完成了自检,蜂鸣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。他最终也没有回答。只是在推开会议室门的瞬间,丢下一句话:“陆峥,你欠我一顿酒。”
门没有完全合上。陆峥看着那条缝隙,他知道陈默的不是酒,是命。也许陈默不是来查案的,是来确认的——确认陆峥还是不是当年的陆峥,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在最后关头拉这个兄弟一把。
傍晚,陆峥走进监控室时,夏晚星正对着录音设备发呆。她把白天苏蔓过的每一句话都转录成了文字,用红笔圈出了所有关键信息提取点。桌上摊着两张A4纸——一张是“真话”,一张是“谎言”。谎言那张纸上写得密密麻麻,真话那张上只有寥寥几行。
陆峥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。“今天下午苏蔓在甜品店问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。你‘是有心事,公司最近有点不顺利’。你后半句话的是真话。”他把录音倒回去几秒,“你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比你平时话低了一个音阶。这是你紧张时的习惯。她在套你的话,你也在套她的话。但你的身体骗不了人。”
夏晚星低头看着录音设备上跳动的声波,低了声:“我知道她是敌人。但我还是忍不住在想——她问我是不是有心事的时候,她是真的在关心我,还是为了套情报才问的。”
“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”陆峥,“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。卧底最痛苦的不是骗别人,是骗到最后,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面是真的。苏蔓用温柔当武器,但武器也有会疼的时候。”
夏晚星没有话。她拿起红笔在“谎言”那张纸的末尾补上一句话:“我是她的姐妹。但我更是磐石的人。”窗外,江城的夜色已经完全铺展开,万家灯火缀在长江两岸,安静地替沉默的人发着光。
这时,陆峥的手机响了一声。他低头看了眼屏幕,脸上掠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。打开免提,马旭东的声音急促地传出来:“陆队,你让我复检老何的遗体,我从他胃里取出了这个。”他传来一段视频——镊子从老何的口腔深处夹出指甲盖大的塑料膜,裹得很紧,剥开,膜片内侧用针尖刻着几个字:陈默可疑。
监控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两秒。陆峥把视频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,然后打给技术组:“老何的胃内容物样本,送两份,一份送法医复检,一份留行动组存档。”挂完电话,转向夏晚星,“老何浮尸江中两天没人发现,他女儿上个月刚过完十三岁生日。”
“这两个字,他会是拿命换来的吗。”
“在水里泡了这么久,胃黏膜都被江水渗透了,可他把这块塑料膜裹得这么紧——不是用牙咬住,是吞进去,用全身最后的力气没有吐出来。”
夏晚星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。她蓦地想起苏蔓弟弟的病房,想起那个男孩苍白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。苏蔓为了弟弟可以背叛所有人,老何为了女儿可以吞下一枚刀片一样的真相。她想,在这个世界上,有多少人为了自己的亲人愿意变成另一个人。有的变成英雄,有的变成叛徒,还有的变成英雄和叛徒都不认识的东西。
第二天一早,马旭东来找陆峥,递交音频分析报告。苏蔓和陈默的通话记录里有一段,苏蔓问“这件事要不要跟老何那边确认一下”,陈默的回答是:“不用。老何交给我。”就是这句“交给我”。陈默在调查行动中自己从未单独见过老何。要么苏蔓的通话记录是伪造的,要么陈默在撒谎。
陆峥放下那份报告,拿起加密电话拨通老鬼的号码,请示启动针对陈默的专项调查。窗外,江城的晨曦刚刚穿透云层,阳光洒在长江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他想起陈默的“你欠我一顿酒”,想起警校毕业那天晚上两个人瘫坐在操场上,陈默望着天上的星星过的话——以后不管谁先变了,另一个都得打上门去,把对方打醒。
老鬼在话筒那端沉默了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:“查。但有一条——如果证实陈默不是敌人,你要护他周全。他父亲那个案子至今没有平反,欠他们家的人,不止是陈默一个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陆峥,不管调查结果如何,这顿酒,记住,得你请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