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晕妆(二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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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仆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胭脂娘子关上门,将酒壶放在灯下。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小巧的工具:银镊子、玉刮刀、骨针。先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壶嘴取下那点胭脂痕——极小的一点,朱红色,已经干结成痂。她用骨针挑起,放在一片素绢上。

然后,她打开酒壶。里面还剩浅浅一层残酒,酒色浑浊,散发着隔夜酒特有的酸败气。她用玉刮刀刮取壶壁上的酒渍,混着那点胭脂痂,一起放入一只白玉盏。

做完这些,她走到后院井边。

井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,映不出星光。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黑漆盒子,打开,用无名指挖了一小块“宿醉颜”,轻轻弹入井中。

胭脂落水,没有立刻化开,而是缓缓下沉,拖出一条暗红色的轨迹,像血丝在水中弥散。下沉到一定深度,忽然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炸开一团朦胧的红雾。

红雾中,隐约浮现出影像。

是宴席。烛火通明,觥筹交错,男人们的笑声混杂着歌姬的丝竹。主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,二十七八岁年纪,面容俊朗,只是眼袋有些浮肿,是长期纵酒的模样。他确实在笑,笑得很开怀,一手搂着身边红裙歌姬的腰,一手举着酒杯,正向对面的人敬酒。

对面坐着个中年男人,锦衣华服,眉眼与年轻男子有五六分相似,只是更沉稳,更威严——是王尚书。他也举着杯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。他的目光落在儿子搂着歌姬的那只手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
影像晃动,像是饮酒之人视角的颠簸。年轻男子又灌下一杯,忽然身体晃了晃,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捂住胸口,脸色开始发白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宴席瞬间乱了。歌姬尖叫,宾客起身,王尚书一个箭步冲过来,扶住儿子。他俯身在儿子耳边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低,听不清。但年轻男子听了,眼睛猛地睁大,瞳孔里映出父亲的脸——那张脸上,此刻没有焦急,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平静。

然后影像开始涣散,最后定格的画面,是父亲的手——那只手按在儿子后颈,拇指和食指扣在颈侧动脉处,力道极大,指节发白。

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
井水恢复平静,红雾消散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胭脂娘子静静看着井面,良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果然。”她低声说,转身回屋。

子时前一刻,胭脂娘子到了尚书府。

她没有走正门,是从侧门进来的,由一个心腹老仆引着,穿过曲折的回廊,来到灵堂。灵堂里烛火通明,白幡在穿堂风里翻飞,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挥舞。

郑氏还在棺边。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素服,头发也重新梳过,戴了朵小白花。看见胭脂娘子进来,她微微一福:“劳烦娘子深夜前来。”

胭脂娘子还了礼,走到棺边。

王二郎的尸体已经开始有些味道了。不是腐臭,是死亡本身那种冰冷的、甜腥的气息,混合着尚未散尽的酒气,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。胭脂娘子面不改色,从随身携带的布囊里取出几样东西:一瓶晨露,一盒香粉,还有那盒“宿醉颜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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